阳春

花有荣枯之期,水作无尽之流

【原创/第一人称】白桑桑02

八岁时小姑跟我讲起那牌位,我问她,这不是很过分的事情吗,为什么可以用这样无所谓的口气。

她耸耸肩,不以为然,讥笑道:“那又怎么样?长老们从来就是这么个德行,这几年还变本加厉起来,你也不是没瞧见。”

那段时间族老们坚持要我去上女学,小姑却自多年幽居以来头一回闯入我的生活,她说决不成,别人家不会也不敢违背上面的意思,但我们白家没必要亦步亦趋。

你知道,小姑她当初是和她老哥,也就是我父亲一道在夙城书院求的学,唯一的不同也不过是我父亲读了文院她读了武院。她有时也会对我回忆起书院中的往事,才情卓绝的吕门双凤凰、八岁就被送进武院的瘦小男孩、志向宏大的常家庶女……她不提他们的名字,我问起时只说,“都死了,名字有什么意义呢?”

夙城是个远离南域大陆的岛屿,曾经的整座城市都依托书院而建,没人知道书院何时落成,那已是传说时代的轶闻。最不靠谱的神话故事还讲是司命双神创世之初,由情之司命亲自建立的哩。

……几十年前,还有人信这个的。

千百年来,夙城书院地位超然,不知多少英才从此走出,成为历代王朝的维护者或推翻者。那时,无论男女,均可在此求学,自也可同朝为官。父老相传,古老的夙城受到情之司命的庇佑,如有人加刀兵于它,将遭天谴。

直到前朝的尾声。

最后一任书院山长温念誓死不降,当源水卫的铁骑踏上夙城的土地,她对着过去的同窗冷笑数声,点燃了熊熊烈火。

没有天谴。

什么也没有。

次日,晨光破晓。

然而……焚身以火的不止温念一人,前朝的丞相吕鸾青同样用几朝王室的藏书楼为她殉葬,大火烧尽了无数珍贵的文献,令如今的学者们深深惋惜。

他们以此为凭,认为相比男子,女子过于偏执脆弱,不懂得忍辱负重的道理。正是由于女子们被任用在错误的岗位上,才会引来诸如前朝的悲剧。

因此,废墟上新生的王朝下达法令,严禁女子入朝为官,更兴修《女诫》,创设女学,美其名曰“教化”。

“不过是一些害怕被牝鸡啄食的虫豸罢了。”小姑冷笑着,她异常强硬地拒绝了族老们恳切的言辞,命他们从外头聘请名师,自己也亲自担任起我的老师之一。

长老们不敢智喙的理由很简单——小姑依然握有兵权。

她是前朝的女将军。新王朝建立后,我们家族这优良的“狡兔三窟”技术使我们在东月城俨然一霸。不会领兵的父亲与姑父挂着名,而家族的军队实际仍然由小姑统领。

族老们没有这个胆量得罪她。

接着说吧,那年我从她口中知道了牌位被丢弃的地点后,凭着股傻劲儿就偷跑出了家门,一路跑啊跑啊,沿途还绊了一跤,气得扯掉了碍事的裙子边。后来……我自己也说不上来转了几个弯,过了几道小河沟。

跑的累了,突然柳暗花明。

我看见那牌位,端端正正摆在河边,旁边坐着个披麻戴孝的女人。她穿的是斩衰,五服中最高级别的一等,八岁的我知道这个是因为六岁时我母亲亡故,所以当时我也穿着这个。

但那女人是真漂亮,灰白色的麻衣她穿得就跟锦缎似的,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女人,她的美是无法用语言描述清楚的,事实上我后来也记不清她的具体长相,只觉得,啊,那是真美啊。

她轻声吟唱着:“残梦倦,谁怜未亡人……”

随后抬起头来看着我,面无表情。我是指没有鲜活的表情,那笑容是死的,惨白色的。她朝我招手,“白桑桑……你是白沧涧的女儿,对吗?”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听说我的名字,鬼使神差地蹦出一句话来,“是啊,阿姨你该不会和我父亲有关系吧。”

都怪父亲的“美名”流传过广。

女人愕然,摇头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与这一代白家主人素不相识。”她忽然就到了我身前,摸着我的头,冲我微笑了一下,那一笑足以令人目眩神摇,“我送你一件礼物吧,有人托我将它转交给白家人,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只有你稍微令我满意一些,白桑桑。记住,我的名字是丽灼,美丽的丽,烧灼的灼。”

不久后我在院子里的大树下醒来时,就记得这么些,也许是梦吧,毕竟从梦中醒来后,我什么礼物都没有得到。

TBC

评论

© 阳春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