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

花有荣枯之期,水作无尽之流

【珈襄】泰平日

“……兹事,均、均系卑、卑职一己妄、妄为,使国朝、国朝……”

礼台上的年青汉子磕磕绊绊读着不知什么人替他捉笔写的稿,离得近的民众们拿物什砸上台,嘘声不绝。

那人本就读得面红耳赤,又被碎石砸得额头冒血,更是难堪。

石初岸扫了一眼邻座的重臣,他们像看戏一样——开国未几,布衣卿相较多,况且这又是兵部的公开会议,除了跑来旁听的宰相,大老粗们多半不太能品味戏文的韵味,打瞌睡的、聊天的、找东西吃的实在不少。

那倒霉的年青人他一时记不起名姓,兵部尚书的公务繁忙,难抽空与下属洽谈,又忌讳被人说笼络人心,给并肩王抓上把柄更是不好。

为什么说那年青人“倒霉”呢?

因为他委实冤枉。

分明是由并肩王殿下提议、得群臣认同、皇帝陛下亲自指派到兵部的任务,到头来犯了错,话峰一变,上头就选了这当初负责执行任务的家伙来顶缸——让他在帝都城的老百姓们面前承认是自己独断专行,违背了尚书大人与皇帝陛下的意图。

之后……可能也就是罚点俸禄、停会儿职,过段日子自然有补偿,步步高升不在话下。

今日来旁听的重臣们都晓得事情始末,在场诸人里不清楚的恐怕也只有正痛骂“奸臣狗贼”的百姓。

石初岸叹了口气。

他们打天下的时候为的是正义、信仰、平等这些有的没的,打完了才知道全是空的,乱七八糟一堆俗务堆上来,朝野上下还拉帮结派的,远比打仗时辛苦百倍不止。而且……连人都不像人了。

正这时,不知哪个围观者把鸡蛋砸上台,砸了武将满头满脸,蛋清沿着他青涩的胡茬往地上淌,狼狈不堪。

也不知是压抑得过久,还是被这鸡蛋砸得神志不清,憨直的武夫涨红了脸,试图用手挥开挂在脸上的蛋黄,却抹了满手油腻,大声吼道:“狗日的骂个屁!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这命令当初陛下同意了,一字并肩王殿下同意了,石大将军也同意了的!你们骂我……顶个屁用!”

石初岸觉得脸上也挂了臭鸡蛋,难受得坐立不安,在百姓诡异的沉寂中,他听见邻座的大司马容锦啧了一声,含糊不清地说:“可惜了,真是个丘八……”

他不太确定容锦真说了这话,因为对方口齿太含混,场面又突然变得乱糟糟的,极度的安静嬗变成了极度的喧嚣,百姓们众口一词地指责那年青人胆大包天、胡言乱语。他们不愿信、更不敢信真是朝廷欺骗了他们。

于是他们捡起更多更大的石块扔上台,砸得那曾在战场上为他们流过无数次血的武将血流不止。

石初岸扭头看了一眼容大司马,相貌阴柔的碧眼男子自顾自品味着他副将孝敬给他的糖果,难怪此前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

边上几位的表情也颇为玩味,有人笑得开怀,有人冷笑声声,有人愁眉苦脸,有人……有人之前睡着了,刚才被突如其来的剧烈噪声吓醒过来,正在起床气里奋力挣扎。

连一个同情者都没有。

朝臣们习惯了痛打落水狗、保全自己之余能捞一票是一票的处事原则。

等他再回头看台上,副尚书庆赟合已命卫士将那“满口胡话”的汉子押下了台,八尺男儿一边跌跌撞撞地走,一边还不依不饶地喊:“我没有撒谎,我没有撒谎,我真的没有撒谎!”

最后那张不怎么熟悉的脸越来越远,直到石初岸看不见、也记不清他的脸了。

他似乎听到遥远的方向传来那个粗莽汉子的大喊。“……全是一样的!”

什么是一样的?

……

他不愿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直到那天紫烟峰上众口铄金,石初岸算是亲身体验到了什么叫“积毁销骨”。

人嘴两张皮,轻而易举就能颠倒黑白混淆对错。

并肩王陶绍宣的错误政令害死了多少百姓,朝堂上下衮衮诸公都是耳目灵通之辈,理应心知肚明。

可他们就是能闭目塞听。

被前朝官军撵着打的时候,大家还是笑着的,说总有一天要战胜那些个脑满肠肥的士绅,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属于天下百姓的理想国度。

但当大权在握,天下太平之日,又是什么将英雄们变成了他们曾经最恨的那些人?

“石初岸,你可知罪?”

容锦纤弱的双手撑在高台上,苍白又决绝,这位最年轻的开国功臣披着华贵的狐白裘,眸如春水初生之碧,满头霜白如凛冬之雪。

你可知罪?

知什么罪?

说出真相也是罪吗?

一字并肩王就可以一手遮天了吗?

楚国公容锦并非是一字并肩王陶绍宣的爪牙,而是当朝天子最信任的臂助。他此次发难,不外乎皇帝陛下的暗中筹谋与本身对兵权的野心。

皇帝想要做什么?这些年他退居幕后,将朝政全交到了并肩王陶氏手中。是以南域只知有王,而不知有皇。几年前两位皇子暴亡,朝臣们更是私下窃窃,可皇帝……为何要这般容忍那铁面王?

石初岸不明白,但他只知道事情不能再这么下去。尔虞我诈权利斗争他管不了,可权贵厮杀不能这样祸及百姓,硬生生害得赤地万里满眼饿殍,还不够吗?

辛苦十年平定天下图的是什么?

难道是坐看民不聊生吗?!

“我不知罪。”

攘南军总帅庆赟合走上前,重重打了石初岸一个耳光。“污蔑并肩王,就是污蔑我皇,污蔑我朝!你无罪,谁有罪?”

宰相吕同忧的左右手白沧涧也走过来,在他另一边脸颊也狠狠打上一个耳光。“你还敢对容大司马不敬,更是罪上加罪!”

石初岸嘴角溢血,他抬起头来,只对上楚国公大司马容锦冷漠如初的碧眸。

战乱年间,石初岸与容锦曾并肩作战,立下无数功勋。敌人们因畏惧而送给他们荣耀的绰号——火狮、雪狐。

石初岸还记得容锦年轻时的模样,褐发碧眼的少年在山崖上勒马,放声大笑。战场上他们背靠着背,拔出刀剑为彼此挡住来犯之敌。咬着牙拔出刺入体肤的弓箭,绷带扎起鲜血淋漓,年轻人们斗志高昂。对政治尚且一无所知的大男孩天真地望着他:“石头哥,你来指挥吧。上面那帮人不懂装懂瞎指挥,我受不了。”

于是他们被批了个狗血淋头,然而出营帐后相视击掌,笑得开怀。

容锦……曾几何时……

这些年石初岸也看得见他的变化,无论是病体衰微与越发冷漠的脸色,还是年纪轻轻却已满头霜白,似乎都是可以理解并值得哀悯的。

虽然容锦不需要他们可怜,他自己做出了选择,用伤痕疾病换来天下泰平。“楚姬”这样的蔑称对他而言相当不公,这个男人依然像过去一样,咬着牙藏起伤口一往无前。

那些“源水夜宴”云云的谣言,石初岸是不会相信的。

高台上,容锦又问了一遍:“石初岸,你可知罪?”

昔日好友,终于还是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为权,为利,还是因为彼此不同的信念?

他们曾挽着手并肩赤足趟过血与火的长河,一无所有,无惧任何死伤,高呼着战争的口号,以不屈的姿态迎向敌人。

然而当太平的舞乐正盛时,或许由于对权利的不舍,或许由于对家人的眷恋,又或许单单只是热血冷却凝成了丑恶的斑驳,英雄们俯下了高贵的头颅,放声唱起颂歌,成为了皇权下的奴仆,甚至甘为名利的鹰犬。口上仍喊着过去的战号,刀剑却砍向昔日的袍泽,寸寸带血。

看呀,一寸山河,一寸血。

多难闻的碧血,多丑陋的丹心。

石初岸下狱。

后数年,一字并肩王陶绍宣反,受磔刑。

又数年,楚国公容锦密谋叛乱,被诛于九嶷山。

是年末,先大将军石初岸死。

其明年,宰相吕同忧死。同年,烈祖武皇帝崩。

人间泰平。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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