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

花有荣枯之期,水作无尽之流

【紫川同人/修改整合】花自当春

*本篇使用的是紫川原结局的设定(三杰自相残杀、流风霜失踪、紫川秀远走),剧情开始是望都陵伏击战的另一条支线。

左加明王有天下第一的武功,却保不住光明帝国与他所效忠的皇室。

“有人说师傅喜欢皇后,也有人说他喜欢皇帝,还有说他喜欢的其实是公主,对,就是后来河丘开国的凤曦公主,”年幼的紫川秀漫不尽心地说,“师父不肯告诉我,反正都死透了,没什么不一样。”

然而天下第一高手依旧活着,并且一直活着。

——

“斯特林大人,下官斗胆,您与我家大人情同手足,为何不信消息并非虚假,确是紫川参星派罗明海刺杀……”

“真是好胆!”望都陵前,斯特林勒马,领着二百余名护卫缓缓退后,怒斥道:“哥普拉红衣旗本,你已不再是家族臣子,也不是我的属下,‘下官’一词还是休要再提!帝林既为国贼,我必讨之!”

哥普拉急道:“我家大人视您为挚友!”

“挚友?乱臣贼子,不共戴天!”斯特林冷笑数声,连同护卫已退开十数尺,与监察厅宪兵之间划开泾渭之途,“那你便转告他,家族立国三百载,恩泽未竭,气运犹在。虽有能强盛一时的权臣,但谋逆者从不得善终。杨明华之流,足可作前车之鉴!”

凌晨五时,夜色暗沉。

恍惚与八年前杨明华伏诛的那个夜晚没有什么不同,也许一切正是如此而始,杀红了眼的远东军士兵点燃了红色报春花的引线。

待忠勇正直的军务处长退出林外许久,监察厅第一司司长哥普拉才坐倒在地,慑于斯特林的无双气势,也为功败垂成长叹喟然——密林之中,正是布置周密的弓弩。

当他将情况汇报给监察总长时,俊美的叛军首领正坐在残缺的候见椅上,冷漠地面对着墙上紫川云的画像。

“算了,没能截到人也罢了。二弟是紫川之虎,你们几个自然对付不了他。”

哥普拉小声道:“下官还以为斯特林大人会孤身前来的……”

“你低估了他,堂堂远征军统帅不会这么冒险,我只没料到他竟那么愚忠,”帝林手指敲击着桌案,摇摇头,略带了点怀念的语气,漂亮的侧脸宛如好女,“斯特林从来都是这样,看着老实……以前打架,每次他都说不要动手,但真动起手来他绝对是第一个。治部少的人赶到时,他也绝对是第一个停下手跑去告状的。”

此时,有旗本进来报告,幕僚总长哥珊被抓获,她要求立刻见到兵变部队的指挥官,有要紧事禀报。

“让她进来吧。”

帝国历七八五年十二月三十日,“红色报春花”行动失败,总统领罗明海被杀,总监察长帝林叛变,宪兵队围攻总长府,家族继承人紫川宁被擒于密道口。

次日晨,军务处长斯特林于驻地达克兴兵勤王,号召紫川家族各统领共讨叛贼。

而时任远东军统领的光明王紫川秀在佛格兹比亚城假充无事地巡视营地,他巡视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肯听军报。他左右为难,那毕竟是曾经与他共患难的两位义兄,还有他青梅竹马的阿宁。

“三杰之乱”,由是而起。

——

当紫川之虎的铁掌击中对手的胸膛,总监察长的长剑已刺穿他的身躯。

帝林依然紧握着剑,抬起俊美的脸,一如往日肌肤胜雪,柳月眉下美目汪汪:“你输了,二弟。”

“你的剑法又长进了啊,”斯特林咳出一口血,遗憾道,“可惜……我阻止不了你再犯错了,大哥。”

曾经有个雪夜,他们彼此承诺,拼尽全力也一定会阻止对方铸下大错。原以为永远不会到来的时刻,居然转瞬就已迎面而来。

“我没有犯错,”帝林笑起来,薄唇轻抿,如秋月春风,“你不明白我现在有多快乐,斯特林。背叛紫川家,可能是我此生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了。这个家族从来没有信任过我,它给我的只有束缚与不公。你看,我终于自由了。”

“你说家族从未信任过你,但你又几曾忠于家族?!参星殿下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报答,而你却恨不得将他置于死地。狼子野心,你要家族如何信你?”

“哼,狼子野心?”帝林嘲讽道,“那哥应星大人呢?他可是一辈子效忠家族,压制杨明华六年之久,紫川参星又给了他什么报答?转手送他进了圣灵殿!妈的,要没有哥应星,那老狐狸自己早该进去了!”

当日紫川远星身故,野心勃勃的总统领杨明华一手遮天,是远东军统领哥应星庇护了家族。然而杨明华刚死,紫川参星就已经担心无法制衡哥应星,担心他功高震主、军权过盛……于是,那个威震远东的哥应星,没有死在魔族的手中,竟被他一心效忠的家族所害。

除了得到安葬在圣灵殿的资格以外,他一无所有。

倘若忠臣与国贼得到的结局一般无二,那忠诚与否还有什么意义?

后世声名?

那算是什么狗屁东西!

帝林越想越气,又道:“看看这次,要不是紫川参星那老贼派罗明海行刺我,要不是罗明海这傻子蠢得亲自上街被人误杀,我反什么?!”

没了用于制衡的总统领,总监察长帝林就将是第二个哥应星。而不会坐以待毙的他,眼前就只剩下谋反一途。

“可你不是哥应星大人啊……”斯特林苦笑,他已经无力再支撑失血过多的身体,也没有气力再与帝林争辩什么,家族的忠臣倒在地上,喃喃道,“大哥,你好自为重。”

“好累啊……”他朝遥远的前方伸出手,幻影中的卡丹还是八年前初至帝都的模样,除却她公主的华裳换成了白色的围裙,“斯君,今天我们烤什么样式的面包呀?”

——

魔族王国,佛格兹比亚城郊。

春寒料峭,冬梅将谢。

“秀川殿下,可算是找着您了!林冰大人他们都急坏了,打还是不打,殿下您总得给个准信啊!”

“白川,你也坐下。”

白川依言在他身边坐下,光明王仰躺在山坡上,睡眼朦胧。从第三次恒川战役起,她就跟随着这个看似懒散的男人,誓死不弃。不过,现如今,她也不可能还是那个面对杨明华还愣头愣脑的白副旗本了。

“秀川殿下在考虑什么呢?”流风家,河丘林家,还是远在帝都的紫川宁殿下?

紫川秀眯起眼,轻声道:“我在想哥应星大人。”

“哥应星大人?”

白川自然是记得哥应星的,那日她冲撞杨明华,心知绝无幸理,要不是那位病恹恹的远东军统领站出来……而现在,紫川秀也已是远东军统领了。

“是啊,哥应星大人,”紫川秀说,“当初我年轻气盛,一心为哥应星大人报仇,诈降魔族刺杀叛徒雷洪,自己也险些丧了命。”

哥应星庇护了童年的紫川秀不受杨明华所害,虽然他亲眼见到哥应星的次数不多,却打心眼将那位病弱又坚强的将军视为无实之师。

光明王抚摸着已送出了刀鞘的冼月刀,感慨道:“家族通缉我,魔族追杀我,幸好……白川,你们还信我。”

白川忽然道:“难道大人也以为,总监察长是被逼反的吗?”

“不……大哥他,与哥应星大人完全不同,”紫川秀想起帝都流血夜,帝林站在三百余具尸体中间对他微笑,染血的双颊“妖艳”不可方物,“河丘情报里说大哥是最有希望争霸的强者,我刚开始还下意识以为是林睿在唬我,但后来想想……他的确是那样的人。”

就算紫川参星不逼迫,他也一样会反。只是早晚而已。甚至假如没有这起突然事件,准备好的帝林会给紫川家造成更大的威胁。

“那么秀川大人您在犹豫什么呢?”

犹豫什么?相比满手血腥的监察总长,紫川秀更不能忘怀流血夜里紧抱着他的那份温热,帕伊城的第三个笨蛋,割袍断义后仍然全力帮助他的大哥……

“阿秀,这世上只有三个人我不会杀,你、斯特林、秀佳。”

思及此处,他不由掏出贴身存放着的照片,远东军校里三个少年肩并肩笑容满面。斯特林站在右边,紫川秀站在左边,帝林站在最中间,把两个弟弟揽着,三人笑得恣意痛快。

然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罗杰的大喊打破了光明王的回忆:“秀川殿下!军务处长斯特林阁下兵败被杀!”

“啊……看来我们不用再犹豫了,备战完毕了吗,准备出发吧。”紫川秀坐直身子,微笑中泪水洒落,那张相片也脱手掉到地上,反面的八个字已然模糊。

花正当春,人亦年少。

——

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光明帝国最后的公主林凤曦在左加明王的护送下,辗转见到了唯一一位仍在为帝国效忠的将军。

小公主对着林枫盈盈下拜,梨花一枝春带雨:“将军,妾不知兵,帮不上什么忙,难报父母血仇,也难除叛臣贼子。惟能祝您……武运昌隆。”

于是终林枫一生,他如擎天铁壁,阻拦下紫川云与流风峻,使野心勃勃的军阀们只得偏居一隅。

然而他的一生何其短暂。

河丘的某处仍屹立着林枫的雕像,风吹雨打数百年,沧桑难追如烟往事,散落在历史的尘埃里。只听到流风霜对紫川秀说:“他是被林凤曦鸩杀的,对外说是突发暴病。”美丽的少女轻声道,“林枫公逝世时年仅二十八岁……”

功高震主,还是另有他因?谁晓得呢。

对后人而言,都不重要了。

那么,亲自护送小公主来到林枫身边的左加明王呢?对他而言,林枫的死,难道也不重要吗?

——

紫川宁伏在窗台上,像普通人家的小姑娘想情郎一样的心态,她也在思念着她的阿秀哥哥,即便这其中包含了家族的存续、战争杀伐等等,本质上或许也没什么不同。

紫川家曾经的小公主,新任总长殿下自言自语道:“阿秀哥哥要什么时候才会来救我呢?”

叔父当日的殷殷嘱托却犹在耳畔:“阿宁,紫川秀割据远东,野心勃勃,你可千万不得轻信他呀。”

然而儿时总角情长,青梅竹马的历历往事,岂是说忘就忘得了?

紫川宁心头一黯。

她也曾在关押她的监察厅人交谈时听见一句,“远东军是自己人,你不晓得秀川统领与我们帝林大人是生死兄弟吗?”

生死兄弟。

可是帝林……帝林,这个名字她念起来只觉咬牙切齿。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受了紫川家的厚待,现在反咬一口,害了叔父的性命,还把她囚禁在此。

貌如好女的监察总长有次来看望她,朝她笑笑,就像还是十多年前,紫川三杰共同在她父亲——紫川远星麾下效力的时候:“宁小姐,您生来是尊贵的家族继承人,不必像我等一般做辛苦活,您只需要赏赏花睡睡觉,保护一下娇嫩的皮肤和好看的脸蛋,剩下的,我们都会帮您完成的。”

她小的时候听不出来嘲讽意思,还觉得帝林与紫川秀斯特林一样,都是对家族忠心耿耿的臣子。但现在再听,刺耳无比。

那阿秀哥哥呢……?

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娇贵的宁小姐只需要安分地做一个小傀儡。将来总有人会入赘家族,掌握大权,最终让紫川家成为他的东西。

说到底,紫川家百年的豪情壮志、战争杀伐所赢来的一切,他们都认为单凭弱女子无法继承这一切。想来也是,她至今都念念不忘帝都保卫战时被作为诱饵焚于火中的中央军兵士们,那些人相信紫川家族,却被家族当作弃子与魔族一起屠灭。男人们说,那是为取得胜利必不可少的牺牲。

这么多的性命,说牺牲就牺牲了。

她面前又浮现出叔父悲悯的目光。“阿宁,你的路将会很难走。看清楚,谁是可以信任的,谁是不能信任的。”

家族重臣们也不过就是几条性命,与中央军的士兵们一样,都是性命而已,没有太大差别的。相比可能还轻一些,毕竟人少。

为取得胜利……必不可少的牺牲嘛。

紫川家的小公主流着泪,向远东的方向祈祷:“阿秀哥哥,宁……惟祝您武运昌隆。”

——

“大人,我们监察厅的人手不足,之前在与远征军对抗时又损失巨大,无法正面与远东军抗衡……”哥普拉声音越说越低,七尺的汉子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报告。

外情司司长白厦适时接口:“而我们调来的军队不肯听话,他们认定我们必败无疑,即便宁小姐在我们手上,也有人传播不实的谣言。”

“第七司有埋伏在远东军统领身边的钉子,”今西羞涩地微笑,一对酒窝映在内情司长的娃娃脸上,“大人,只要您一声令下,就能直接不战而胜。下毒也好,背后捅刀也好,我想那家伙一定会照办的。”

“不行,”帝林回答地斩钉截铁,“我不同意。”

“为什么?”

“……我们不能以这么卑劣的方式来获胜。”

今西愣了愣,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那位因不择手段而闻名的上司,这话可以从很多人嘴里说出,但恐怕谁都想不到监察总长帝林会这么说。

“可是大人……我们会损失惨重。监察厅的弟兄们不剩多少了,真的要让他们与我们一同下地狱吗?”

“不,”帝林微笑,“你们谁都不用再上战场,向远东军发战书吧,我要与阿秀……与远东军统领紫川秀做生死决斗。”

——

战争开始之后,紫川秀设想过许多次与帝林的交手,虽说对方修炼的剑谱是他所赠,但经过这么多年的练习,大哥的武艺堪称超凡,不是轻易可以击败的。

于是他思索该以什么招式进攻、什么招式防守,那可不容易,既不能放水导致自己大败亏输,也最好不要害了大哥的性命。

尽管他的确想不出如何安置身为叛贼的大哥……那他也不愿去想“死”这个字。即便不下杀手会使他被人非议。

然而……无论如何他都想不到,仅仅是一刀的功夫,帝林高挑纤长的身躯就倒下来,很轻,却如山一样沉重得压在他的腕臂与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哥!”

紫川秀只一瞬间便反应过来现状,心里却如过去了可让沧海化作桑田的那么久,仿佛所有的往事堆积在一起,久经世故的光明王在那一刹那全不知如何是好。

帝林早在与斯特林战斗时就已受了重伤,如今更是伤上加伤。而为何他在重伤的情况下仍执意发出战书……

“你居然还愿意喊我大哥吗,阿秀。”帝林欣慰地笑了,他黑色的长发垂落在紫川秀膝上,柔美如女郎,“不怪我杀了斯特林吗?”

紫川秀苦笑道:“大哥,你永远是我大哥。至于二哥的死……那不是你一个人的罪,是我们三兄弟共同的罪孽……”他看着帝林气息微弱的样子,一时鼻尖发酸,哽咽难言。

是我们醉心于富贵荣华,以致兄弟相残。

这是报应。

“阿秀,”帝林撑着气力抬起手,从脸颊的轮廓抚摸上紫川秀的耳际,声音温柔,“斯特林死了,我也要……死了,不会再挡你的路,天下是你的了。”

“不,大哥……我,我从没这么想过。”

“不必推脱,阿秀。你按兵不动,难道不是为了看我和斯特林决出胜负吗?”帝林笑了笑,趁紫川秀不备,他竟倾起前身,在义弟耳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八年前,他也曾这么做过。然而阿秀……不会像如今这样双目含泪,“保重身体,你看,这些天累的,你脸色那么差,长久下去可不行的。往后呢,也再没人会给你擦屁股了,自己做事小心些,切忌妇人之仁。”

光明王终于哭出声来,哪怕是孩提时,早熟的林河也少有这般放声嚎啕。

“能与你为友,是我帝林今生最大的幸事。”杀人无数的修罗王在这一天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温柔的笑容留在他俊美的脸上。

修罗既殁,而光明兴也。

——

紫川秀伏在公务堆里,监察厅的叛乱给家族带来巨大的灾难,废墟上重建之不易,他现在算是深有体会。公文如潮水般涌来,令未满二十七岁的新任总统领头晕眼花。

他非常想拉住白川、明羽、罗杰他们,装模作样地哀嚎几声,“李清那婆娘居然把总统领这苦差事当好处让宁小姐赏给我”云云,就像第三次恒川战役后回帝都城……然而,时间才过去八年,一切就已经都换了模样。

野心勃勃的杨明华死了,阴沉冷漠的罗明海也死了,轮到他紫川秀坐在这总统领的位置上,一边忙着公务,一边还要接见从各地赶来的官员与将领。短短两三天,总计已经来了九百余人,全都是来参加紫川宁就任总长的登基仪式的——尽管宁小姐在监察厅统治时期就已经即位,但想必没有人会认叛贼帝林的乱命。

帝林死后,紫川秀派人去寻过林秀佳与帝迪,却一无所获。或许在起事之初,帝林就已想清楚最终的结局,早早地安置好了妻儿。他绝艳惊才的大哥,如浮云过尘世,曾有遮天蔽日之威,到头也消散无踪,连半点可供追忆的联系都没有给他留下。

虽然大哥临终前劝他夺位,来自远东的诸将也纷纷劝进,然而看着紫川宁梨花带雨的模样,紫川秀终究没有能够狠下心来。

阿宁一介孤女,又是他少时孺慕过、曾决心一生守护的小姐,林河受紫川远星养育之恩,决不能忘恩负义趁人之危。

风尘仆仆的西北边防军统领明辉赶到时,紫川秀在统领处接见了他。

八年前,紫川秀初入统领处,十八岁的半大孩子以为那场会议已经足够剑拔弩张。闭目安然的哥应星,笑声朗朗的杨明华,而刚从旗本升为副统领的紫川秀拉椅子坐在角落,生怕被总统领挑出刺。

那天,他视如半师的黑旗军统领方劲拉着他介绍在座者。耳目昏聩、听不清他自我介绍的老将皮古;面色阴沉、连手都不愿握的大本营幕僚长罗明海;还有带着金丝眼镜,儒雅微笑的明辉……

望着如今空荡荡的统领处与那些摆放整齐的椅子,明辉也不由感慨道:“是啊,总统领大人。八年前会议的在场者,居然已经只剩下我们两人了。”

杨明华死于帝都流血夜,还能说一声死得其所;哥应星功高震主,被家族间接谋杀在他所守护的远东;方劲恐惧身名俱裂的下场,死不旋踵殒命沙场;罗明海为私仇所困,遭红色报春花反噬;皮古忍辱负重多年,终为家族献出生命;斯特林忠勇一世,命断结义兄弟之手;帝林更是……那个笑着在他耳畔落下一吻的秀气男子,为他的野心与傲慢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权势荣华,如过眼烟尘。想要的人得不到,不想要的人推不开。

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求仁得仁的荒谬。

听着明辉说起,紫川宁下令调他为中央军统领,而把林冰调往西北。紫川秀惊讶于自己对此一无所知,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心下却是一片怆然。

他自然知道紫川宁不愿做傀儡,李清这些天又借着斯特林遗孀的名头拉拢了许多将领,可……为什么就不愿与他商量一声呢?难道人人都以为他紫川秀图谋不轨,会成为第二个杨明华吗?

紫川家……似乎已经陌生得让他再也找不到家的感觉。

远东军将领们提议,说他可以迎娶紫川宁,无论夫妻二人谁掌政,都站在了不败之地。如果把这个选项和眼前的局面交给十八岁的紫川秀,想必他会二话不说地答应下来。

然而八载光阴如大浪淘沙冲刷一切,青梅竹马朦胧的爱慕到如今已成了消散的幻影,紫川宁不再是他愿用一生去守护的人,誓言与目标都在斗转星移下改变,花树下言笑晏晏情结总角时,终不思其反。

刻在他心头更深处的,却是志趣相投的流风霜。

当他提出要娶流风公主过门时,紫川宁眼泪汪汪,而李清以嫂子的身份劝诫他,大局为重,总统领不能任性妄为。

紫川秀一度反感过李清,她凭借仙人跳的手段成为二哥的未婚妻,后来又是斯特林与卡丹恋情上的一道天堑。可他仍然对寡嫂心生怜悯,不愿正面顶撞。

但是……要他放弃娶流风霜,而去娶已经没有那么浓烈爱情的紫川宁,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颠沛流离这许多年,还牺牲了两位结义兄长的性命才走到的这一步,紫川秀不愿再将就什么。

——

白驹过隙,流光微度。

已经做上总长的紫川宁大权渐掌,总统领紫川秀被各种琐事俗务缠身,硬是抽不出空去置办自己的婚礼,流风霜也困在三个不成器的哥哥的斗争里烦躁无比。

白川等人还祝贺他能和总长慢慢水到渠成,紫川秀却再难压抑自己对阿雨的思念,他托去西北驻防的林冰给流风霜带去书信,决定与爱人一同远离政治中心,过闲云野鹤的逍遥生活。

他不是帝林,打小就没有那做人上人的野心。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也。

阿宁与李清想要紫川家的大权,那就给她们好了。至于秀字营与远东军……有忠于紫川宁的林冰在,战争又还没有彻底从西川大陆上消失,想必他们也不会受到太大错待。

于是,当他在紫川流风边境上与流风霜重逢时,两人都高兴得不可自制。这两个从孩提时代就不得不被迫从军从政的年轻人,终于能够放下军权,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他们无疑是最明白彼此的人。

“阿雨,你有想过以后去那儿吗?”

“哈哈,林雨跟着你走,不管你现在是张阿三、李阿四还是王阿五,”流风霜高兴地笑着,摇摇头说,“没想过去哪儿,但至少我们不用再担心在战场上见面了。三哥……现在,你不是紫川家的军人,我也不是流风家的军人了。”

“是啊,我们终于可以……”

话未说完,紫川秀停住,他察觉到周遭情况不对,安静得怕人,竟连鸟兽的声音也无。“什么人!”

而随着他喊声出现的,是马维和大量军队。他与流风霜已被包围。

马维决不会轻易放过他,当年他因仇怨灭马家满门,却独独漏过了马维。虽然不知道马维如何得知他在此处,但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好时机。

敌众我寡,纵然有高强的武艺,但紫川秀自认还是不及师父左加明王。师父能于万军中取敌人首级,他却很难孤身从包围中脱困,何况还有流风霜在侧,他不能一人突围。

“三哥,我们分头走吧,到河丘林枫公雕像下会面。”流风霜小声在他耳边说。

“阿雨……”

“你不相信我的武艺吗?一起走的话,难免互相拖累,分头走还能分散敌人的兵力。”

……然而,紫川秀在林枫的雕像下枯坐了三天三夜,也没有再见到流风霜的倩影。

光明帝国的最后一位元帅仿佛在遥远时光的另一头望着他,无比相似的面容令紫川秀心怀激荡,又满腔悲悯。

今年,他也正是二十八岁。

与林枫死时同龄。

为正直与公道守护先皇孤女的将军,被他所守护的孤女鸩杀。公道何在?

公道何在?!

他须发已全白,手持冼月刀随性挥舞,不顾什么招式技艺。冼月的刀鞘已随流风霜消失无踪,只余下刀身赤红如血——他依然不愿相信流风霜可能已不在人世。

更可笑的是……紫川秀陡然发现,他长久以来陷入瓶颈的武功,竟然于此时此地突破了境界。

倘若早上数日,他就能轻易带着流风霜突围而出。

可这迟来的……补偿,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想起斯特林厚实的背影,二哥说他没那么勇敢,每次打架都冲到最前头,只是好面子,也不愿辜负别人的期待罢了;他想起帝林冷冽严酷的颀长身姿与临终时温柔的目光,“阿秀,以后,再没人帮你擦屁股啦。”

紫川三杰,寥落如此。

谁说过花正当春人亦年少,可如今林枫雕像边,花自当春,人却已白首。

谁倚长剑孤傲,身死心不输;谁铁掌撑天下,忠贞不渝;谁持冼月,定天下却悔当初。

远东军校时代留下的相片里,终于只有他一人的面目仍然清晰。从右而左的站位顺序,在死亡面前如此巧妙而悲哀地实现了某种偶合。

紫川家听说了他与流风霜遇袭的消息,派人来寻,紫川秀不理不睬。

最后紫川宁来到他面前,锦衣华服,令他没来由想起林凤曦公主的画像,那两张脸重合在一起,小公主盈盈下拜,梨花一枝春带雨。

“阿秀哥哥,跟我回去吧。”

“不。”紫川秀惨然一笑,提起冼月刀,一去不复返。

左加明王有天下第一的武艺,却保不住自己所在乎的人。

什么都没有了。

天下第一的武功又有什么用呢?

左加明王是不死的,因为被权欲蒙蔽双眼的人年年不会少,因为当从幻梦中醒来时,他们就将成为新的左加明王。

而花自当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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