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

花有荣枯之期,水作无尽之流

【修改稿】wax and wane(圆缺)

*其实呢,这篇文的修改版早就写完很久了。但是由于第一个阅读者(我的某位同学)看完两个版本后,深深地感慨了一句话——“还不如不改呢”。真是刺穿人心的评价啊,就把我重新发一份的念头打消得离一干二净没差多远了。

*但我缓了大半年,总算是可以把它发出来见人了。

——

1


澜宁十六年


“大姐头,山下能抢到的物什越来越少了,村子里的乡亲们说早先就有三拨官军收过月供,还说什么嘉平节特供,得多交百分之二十……大伙儿要再拿,他们就没法过冬啦。”


被山贼们唤作“大姐头”的少女小字阿圆,着一身干练劲装,眉目开阔,英姿飒爽,灵巧的指尖转动着一把短匕。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及笄未久,若身处京都六华,恰是大家闺秀们谈婚论嫁的好时候。


“为什么不说之前收过月供?便由着朝廷一收再收吗?”


“但那群兵油子一口咬定他们没收过。可不是嘛?一拨是六华来的‘钦差’,一拨是闾窦高来的‘地头蛇’,还有一拨是两楚郡的游骑兵,又非一路人马。”


“乡亲们已经很不容易了……大伙儿还是能不拿就不拿吧。”


“王辉你说的倒轻松,不抢粮食我们吃啥?”


“够了,赵老三,辉子说的没错,前些时间粮食还有些剩,不够的大伙一块儿去采果子。”


“大姐头,这时节山里哪来的果子啊?”


“不满意我的安排,尽可以跟阿兄讲去。”


色厉声荏,阿圆也不知该如何继续,转身回了屋,躺在床上望着房顶发呆,茅草小屋不挡风,却胜过与大老爷们挤一张炕。她毕竟是山贼首领的妹妹,有几分优待。


这附近的山贼们大多不是心肠险恶的坏人,都是被一拨又一拨的“官匪”逼得受不了,迫不得已上山落草为寇的可怜人。


但他们毕竟是贼。


前些年还能自豪地说,他们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英雄,然而没过多久每户人家都成了穷人,哪还有什么“劫富”可言。罔论“济贫”,他们自己都缩衣少食,山上还种了不少田,却只得勉强糊口。越是烽火连天的日子,土地越跟着贫瘠起来,真说不清何为因何为果。


往后……又该何去何从呢?


她看不见未来。


儿时家境还算过得去,她在镇里的私塾里学过读书写字,曾经梦想长大后能离开贫瘠的村子,到外头的繁华之地闯荡。今上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家出身的女子,她又为何不能打拼一番事业?


可越长大却越看不见希望。


这个时代本就兵荒马乱,除了京城六华和诸侯王的驻地,怕就不再有繁华之地。


阿圆出生的那年源水王朝覆灭,大澜王朝建立,然而开国君王不到两年便殡了天,身后无子,他的两名左右手立刻将江山划成东西两半,东边的是澜宁王朝,西边的是澜瀚王朝。这倒也罢了,可当年源水王朝的诸侯尚未收拾干净,他们名义上向澜宁女帝效忠,实际上却各怀鬼胎蓄养私兵。澜瀚皇帝指责无果后,愤而转向海上邻邦——桑之国的魔族求援,约定事成后共分天下,于是堂堂南域万里沃土上,竟四处可见那群眼眸通红额上生有犄角的残暴怪物。


这些事,都是从兄长禾盛那里听来的。兄长那时在镇里勤工俭学,也有着远大的理想与抱负,父母病逝后却不得不回到闭塞的山村管理田产,满腔热血全付作黄土沟里的泥泞,最终难以忍受沉重的税赋带着一些村民上了山。


“老大,大姐头,不好了,官军来了!”


阿圆正沉浸在回忆里,辉子粗豪的大嗓门远远地就传进了草屋里,她刚想斥责没事别瞎嚷嚷,却在想明白意思后险些吓出一身冷汗。


寨子里的山贼并没经过像样的战争,从前顶多是庄稼汉,还有好几个纯粹庄稼把式的“读书人”,若是撞上弓马娴熟的朝廷正规军……哪怕是良莠不齐的杂兵,山贼们也不是一合之敌啊。


她一骨碌起了身,刚跑出门就瞧见人头攒动,大家伙儿都急着看外头的状况,甚至有不分青红皂白想往山下跑去的,好在被材子他们拦住,才不至于出更大的乱子。见兄长禾盛也从房里走出,阿圆定了心,仔细向山脚处张望。


他们山寨所在地只是一座普通的小山丘,从山顶到山脚也没多少距离,外乡人多半从未听闻过,只因不知怎地常有鸿雁飞过,才被村子里的酸秀才们起了个半俗不雅的名——鸿景山。


也正是因为小山实在不高,阿圆才能大致看见此刻鸿景山脚下驻扎的那支军队的状况。


编制远比山贼们整齐许多,却又不似官军那般铠甲鲜明,马匹与魔导器数量少得可怜,估计也不会有魔法师存在,列阵乍看像模像样,再看两眼就觉粗糙得很。


真是奇怪……阿圆正想着,只见那队伍竟朝两边分开,一名书生打扮的青年人越众而出,径直朝山上走来。



2


四面漏风的议事大厅里,阿圆站在兄长禾盛身边,时不时偷眼去瞧对座的男子。


他姿容挺拔俊秀,尤其是谈笑之间,轻易便能放出夺目的华彩,灼灼如夏日艳阳,吸引住人们的视线。谈吐不凡,满腹锦绣文章,足以使他傲立于天地之间,寥寥数语即将天下大势分析得透彻,深入浅出。山贼们没见过多少世面,但光凭直觉就晓得他不是寻常人物。


任,泽,祖。


任重而道远的任,泽被苍生的泽,然余不冀祖上褔荫。


他如是说。


这名书生打扮的男子,是山脚下义军的首领。


“澜朝二分,赵溟失德,山河拱手求魔援;女帝寡断浅陋,见小利而忘大义,又以貌取士,好细腰竟致国中多饿死,诸侯听调不听宣,是以南域千万百姓陷于血火,兵戈四起,天下不安。”


禾盛扬眉,不置可否,“那依任兄之见,义军便可化此劫难?”


四处纷沓揭竿的“义军”,乱哄哄各行其道,各方诸侯乐得看官府笑话,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清剿时全不用心,才使得南域流寇横行,“转战八荒”。若当真蠢得相信义军是得了民心才愈战愈强……那倒也枉读了圣贤书。说到底,义军们除了令澜宁王朝愈发焦头烂额,无暇顾及海上入侵的桑之国,将这已然满目疮痍的南域推入更深的泥沼,还能做什么?


“非也。”任泽祖笑了,给出的答案直白到令人心惊,“不过取而代之,欲替澜宁掌南域八邦而已。”


之后他们的讨论围绕着各方面的政治军事情况展开,阿圆并没能够听懂,可她没有离开,一双眼睛一直望着意气飞扬的任泽祖,男人的眼眸里是足以燎原的烈火,燃烧着火红的光,那样炽烈,那样耀眼,耀眼到令人沉醉其中,再难自拔。


那是野心。


世上最醇美的鸩酒。


他饮下那杯鸩酒,用一生去追逐权利;而阿圆,她饮下的却是名为爱情的鸩酒。


她爱他。


野心与理想不过一步之遥,她缺失的理想可以完完全全地从这个男人身上弥补回来,组成一个大大的圆。烈火的光耀驱散了眼前的迷雾,未来的道路是火红色的,开阔坦荡,恍惚一眼望去便能看见美好的结果。


鸿景山的杏树下,她不管不顾地拉着他的手,在泥泞的土地上画下一个圆,“这样,代表我们两个,在一起。画在地上,永远都不会消失的。”她带着他看她以前在泥地上写的字,“那些一直都会在那里。”


她大胆地搂住他的脖子,“我喜欢你。”乡野里长大的姑娘,自小嬉戏的伙伴便是禽鸟走兽,矜持二字从不存于阿圆的字典里。


既然爱了,喜欢了,就不要怕,直接说出来嘛。


男人笑着,回抱住她,蜻蜓点水吻过她唇际,随即老练地送给她更甘甜的另一个吻。唇齿缠绵,春光旖旎。白雀止住叽叽喳喳的叫声,好奇地窥探着山麓间的野鸳鸯,黄莺落在树梢上,还没歇稳脚就快乐地咏唱起美妙的乐章,大抵是江子砚所作的《东月狐》。粉白的花瓣风吹散落,洒满肩头,衣襟染香。杏树的枝桠轻巍巍地颤,柔嫩的青草碧油油地长,沾染着爱情的味道。


真好,我爱你,你也爱我。


这世界上呀,不会有更美好的事情了。


“你会带我走出去,看外头的世界吗?”


男人点头,英俊的脸上是永远自信的笑:“我任泽祖发誓。”他说,“阿圆,你信我吗?到时候整个南域都是我的,你想到哪儿去都没问题。我们会有很多可爱的孩子,至少要一个像我的男孩儿,一个像你的男孩儿,一个像我的女孩儿,还有一个像你的女孩儿……我将在最美丽的地方为你盖一座宫殿……”


梦里她见到那座宫殿,华丽得超出她所有的想象,一切美好的词藻都无法描绘出其万一,仿佛珈襄神话中司命双神所居之地,那桃花永不谢的梦舒境。如果那可以是此生的结局,那么她想,今生应无憾了吧。



3


爱情是什么?


阿圆不知道。那时候她不想知道,后来她也没能弄懂。


那……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爱他的呢?


或者应该问,她爱的是什么?如果并不了解这个人本身,那么所爱的是否是这个人?


人永远无法全部了解另一个人,甚至没有人能将自己的一切了解的清清楚楚,意识之海里的巨大冰山,往往只露出那么尖尖的一角,挖不到底。


那么爱情……这样事物真的存在吗?


“义军接受一切南域的子民,可米妮丝教义第一条即众生平等,绝不会排斥任何一个兄弟姐妹,临时的打家劫舍均为可以理解的无奈之举……”


阿圆为了她的爱情,拼尽全力说服过去的同伴,还有尚且对加入义军抱有忧虑的兄长禾盛,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回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斗拼搏,那感觉美好得足以让她认定自己的选择并没有错。


“而且,我并不只是为了一己之私的小爱啊,”阿圆坐在木椅上草拟宣传用的文稿,她比以往任何时间都感到满足与幸福,她和她的伙伴们,他们不再是盗匪,而是光荣的鸿景盟领导下的义军,每一个缝隙里溜进来的空气都那么令人舒适,拂过她的发梢,浸润着初春香甜的气息,并且预示着之后的似锦繁花姹紫嫣红,“我是在和我爱的人一起,为南域千千万万的百姓福祉而奋斗着。”


她那时还不知道霞姬的存在,以及那对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双生子。


若是一切都可以简单地解释清楚,若是一切都可以朝着所愿的方向发展,恐怕世上就会少许多悲哀。


他们所处的义军,后来以“鸿景盟”为名写入南域史册的组织,并不是一支很纯粹的部队。任泽祖起初也没有告诉他们,他只是其中一个小分队的长官,对全军的走向无法起到决定性的影响。


无知是福。


因此他们笑着闹着,陡峭的春寒被热火朝天的舞会冲淡,隐在山间每一条小路上,结成黯淡的草蛇灰线,蒙着冰蓝色的白霜。山下的义军与山上的山贼们聊着奇闻异事,他们推杯换盏,亲如兄弟。盛大的酒宴里任泽祖拉着她的手,他说他会与她一生相守,直到天长地久,然后他们在众目睽睽下亲吻,鲜红的嫁衣像极了每年山上都会盛开的杜鹃,四周是一众善意的哄笑声,画面仿佛静止在那一瞬,今后的无数年化作剪影,黏附在那张圆满的相片后成为详尽的注脚。


珈襄世界里西升东落的皎月,圆了又缺了,永远都挂在夜晚的天幕上,尽管不知今晚的是否还是昨夜那一轮。他们的新婚之夜阿圆望着月亮,小小声地祷告,不管是哪位神祇也好,请保佑阿圆,保佑阿圆和她心爱的男人,保佑无论多少年岁月更迭,他们的爱情,永远是那初一月圆的模样,如她的名讳一般,圆满无缺。


澜宁十六年,烈祖于鸿景山首创基业,是时多方豪杰来投,禾盛、王辉、王材等均为其中英才之辈,惜乎终为奸人构陷,究其因由,竟指其为匪寇,实大谬矣。烈祖与禾盛之妹媛姬结恩爱,亦乃此地一段佳话。——《鸿史·烈祖本纪》




4


多年之后阿圆仍然记着那一幕,纵然那时有人已被铭刻在青史碑文,有人已被钉上万载耻辱柱,而她独自坐在华美精致的宫殿里,看兔起乌沉,历数往事。


没有人再愿意听她讲那些故事。


他们不信。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任泽祖有事外出,阿圆一个人留在他们的陋居里,等候丈夫归来。


咚,咚,咚。


敲门的节奏很均匀,不快也不慢,仿佛精心计算过每一个间隔所需。


门外是个清瘦的少年人,个头只比阿圆稍高那么一丁点,白皙的皮肤,低着头看不清眉眼。义军统一的制服穿在他身上过于宽松,扎了衣带后看起来倒颇像是女儿家的裙子,不过打理得很整齐,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您好,请问任先生在家……吗?”轻细的嗓音,不紧不慢的节奏随着少年的抬头中断了小小一瞬,依然是平静的面容,染上耳际的红晕却将紧张暴露无遗,“是……是任夫人吗?不好意思,打搅了,我先告……”


阿圆眼疾手快地打断少年的告辞,一把将他拖进屋内,愉快地倒了茶水,按着不知如何是好的少年坐到椅子上。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坐下来喝杯茶,他很快就回来了。”阿圆觉得这少年很是有趣,要知道南域自传说年代后便不再有男女大防的礼教束缚,几代以来也常有女性登上帝位,不谈澜宁目下在位的女帝常琴枝,也有绛朝帝女守国门的末代女君林玳及水朝中叶大兴文字狱的玄帝薛夜,“男女授受不亲”早已是传说时代的石碑所书,“你叫什么名字?”


“容缺。”少年低着头,掩盖住通红的脸,口齿含混不清。


阿圆模模糊糊想起这名字她听过,然而一时之间想不起在何处听闻,笑眯眯道:“决定了,那我就叫你小容好啦!”


容缺抿唇,抬眼看她,那对眸子干净得逼人。阿圆忽然就想起过去村子里跟在自己身后讨糖吃的小鬼们,不过那群孩子,可实在比容缺大胆多了。“任夫人……”


“打住,”这称呼听着别扭,阿圆把手摆到他面前,“叫我大姐……就行。”


她好不容易才把险些脱口而出的“大姐头”咽回去,自从山贼们正式并入义军,就很少有人再唤她大姐头了,也不知道为何会有些舍不得这个称呼。这不,一瞧见好欺负的小家伙,就想骗他喊自己大姐头了。


“小容你多大啦?娶媳妇儿没有?要吃点小零嘴不?来找任郎做什么呀?”


还没等容缺应声,她又一连好几个问题问出口,笑语连珠。


“大姐……”容缺乖乖开了口,似乎没那么紧张了,他还微笑了一下,“多谢您的款待。”


“客气个什么劲,”阿圆愉快地捏了捏他带点婴儿肥的脸蛋,“义军上下都是兄弟姐妹,不用计较的。”


“谢还是要谢的,”少年认真道,“礼不可废。”


那么大点的孩子,怪话倒很多,也不知跟谁学的。那副小大人的样子直乐得阿圆趴在椅背上哈哈大笑起来,容缺却摸不着头脑,只安静看着她笑。



5


容缺比阿圆稍大一两岁。


这点对阿圆来说很不可思议,然而容缺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是相当令人不可思议的存在。


他就像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不合理又无比真实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比如说,这个看起来像个私塾里摇头晃脑念着天地玄黄的学生,见到异性退避三舍还会脸红上耳根的清瘦少年,其实是义军中首屈一指的天才指挥官,拥有天赋异禀的指挥才能,博闻强记过目不忘,能将仅扫过一眼的地图完整拓下,与石川、伍昭复并称,手握重兵。


事实上她先前不少回听夫君谈起容缺,任泽祖提到此人时总是开怀笑着的,他说那是他在义军里最好的朋友,唯一的知己。只是容缺与阿圆想象中的模样相差太大,战功赫赫的年轻将领,总该是高大英俊,皮肤黝黑肌肉结实……至少该是英气勃勃丰姿俊朗……却不该是一副怯生生的乖巧模样。


容缺时常来他们家,任泽祖在,两人便愉快地谈天说地……不,其实是任泽祖一个人说得眉飞色舞,容缺安安静静坐在他对面,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认真望着他——真是个善于听讲的乖小孩。


而任泽祖不在的时候,那个说话人就被自动替换成了阿圆,容缺起初还有些尴尬有些怕生,时日久了便也习惯,“大姐”的称呼却是始终没有改掉。


“大姐……”少年坐在长椅上,温和真诚,“给我说说任先生吧……”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义军本该继续扩张,然而偏远的小山丘还没有被桑之国的乱军波及,烽烟四起的南域鲜少能找到如斯祥和的净土。人都是恋家的,军队也需要一个作为心灵支撑的家园,他们已经不愿意再离开原本只是作为暂时休息处的鸿景山。


可惜……这支义军,并不是普通的流寇。


是幸还是不幸,谁也说不分明。尽管无论如何,的确是南域的大幸。


然塞翁失其马,安知祸福?



6


义军总部前来调查的使者们随着澜宁十六年第一阵肃杀的秋风到来,随之而来的一切,除了噩梦以外,阿圆找不到更好的词语来形容了。


“尔等可知,与盗匪为伍,该当何罪?!任泽祖,汝此次,当真是寡廉鲜耻之至!非但不足抵尔前番败阵之过,合该是罪加一等!”


使者锦袍玉带,言辞凿凿,保养良好的圆润手指直冲着任泽祖头顶,不知情的还以为他真是达官贵人,而非官府所言的贼寇之流。


“南域子民皆为兄弟姐妹,无贵贱之别,恕任某不明季梁大人之意。”任泽祖紧咬着牙,低下头,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恳求,“大人……他们也是无法,才施行抢掠,且从不做绝,对百姓……”


“休得狡辩!至仁者尚不取嗟来之食,倘使当真纯善之辈,决计不会为非作歹!且如此作为对义军的名誉极为不利!百姓会如何看待我们?流寇,土匪!澜宁那婊子更是有了清剿吾等的最好借口!更兼山贼习性本恶,不得收敛,”季梁怒道,“若不是赵飒及时报信,本官怕是早被那群乡野鄙夫砍了脑袋!”


随后他吐出的字句令阿圆几乎晕厥,“姓任的,别想多余的阴谋诡计了,你的好手下们,那窝山贼已经被本官一网打尽,尽数伏诛!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你那土匪舅子还活着……”


尽数伏诛……


辉子,材子,小七……全都不在了。


阿圆跌跌撞撞跑到血泊前,她看见辉子的手向着天空高举,缺水的枝丫枯死在角落,永远得不到救赎;小七的眼睛始终没能够闭上,凝结在某个瞬间,震惊、痛苦、不甘、委屈、愤怒,种种情绪静止在小脸上,无声地控诉着……


动手的不是旁人,正是前几个月还在与山贼们称兄道弟的义军。也许他们握着兵刃的手有过那么一丝犹豫与颤抖……但有什么区别呢?


他们在这里得到了暂时的庇护所与稀缺的粮食,大家出于义气心甘情愿地缩减了自己的食物,可是得到的回报,就是屠刀吗?


山贼们原只是不满季梁那副看不起人的样子,高高在上真以为自己是当朝重臣了,想找个机会教训他一顿,也不过只是口上出个气。通风报信的赵老三却摇身一变作深明大义弃暗投明的正人君子赵飒,成了监察官季梁的心腹,不但保得性命,还得以一跃为炙手可热的红人。


为什么呢……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司命神为何给不了公正的判决?!


高悬在空中的旭日被乌云遮蔽,暗沉沉的天幕却落不下一滴雨来,活着的人需知还要向前走。向前,向前,向前,试问多前方才是终点?


阿圆伏倒在兄长禾盛怀里,呜咽哭泣。各种情绪涌上心头,乱纷纷难以理清,剪不断。


是我的错吗?如果不是让他们加入了义军,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明明是不得已的成为山贼,也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真的就是罪孽吗?


小七还那么小,生命的花朵还没有盛开就已经凋零,她还记得那双至今没能闭上的大眼睛曾经天真地望着她,“大姐头,小七以后也要像任先生那样,成为了不起的大人物。”


然而……男孩永远都没有那个机会了。


要是可以再选一次……


“缅怀够了吗?”季梁冷眼瞧着他们,或许在他看来,地上的尸体从不是残暴血腥的代名词,反倒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象征,生而为寇又如何,其罪当诛。他一摆手,身后便走出数十名监察厅的黑衣使者。他终于肯动用自己的直属武装了,“任泽祖,这下该你们一家上路。”


连报仇的希望都没有了吗……如果连我们也死在这里,就真的没有人记得他们了……哪怕最后义军赢得天下,我们也只是被他们剿灭的一窝盗匪而已……


阿圆不住地哭,她明白此时眼泪起不到任何作用,顶多为自己送行,但就是停不下来,泪珠顺着面颊落在泥地上,与逝者的鲜血混在一起,全部被泥土吸收,成为来年春草的肥料;禾盛搂着妹妹,闭了眼,静候着死亡的来临;任泽祖握紧了拳,指甲死死扣进手心肉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围观者眼神各异,仿佛正欣赏着一出动人的悲剧,像是近些年从卡克利桑大陆流传过来的夸张表演,舞台上的戏子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甩动水袖,引吭高歌。


自公主手中接过线团的勇士闯进迷宫杀死怪物,全身而退,他抱起公主扬帆远航,驶往他的国度,随后他在荒岛上丢下了公主,过去的誓言与约定不过是一场计谋;粘附在脊背上的羽毛在海洋上空溶蚀,翅膀折断了摔入暗沉沉的水里,父亲扭转头看着儿子,他疼宠过不知多少年的孩子,就这样眼睁睁由慢到快落下去,粉身碎骨。


他们大哭大笑,大悲大喜,不似人世间应有的情感。


那么虚假,那么真实。


没有人说话。


“啪嗒。”


有人上前了一步,皮靴不经意踏上某节残肢,清脆的声响此刻听来格外清晰。


“若想对任先生动手,先从我身上踏过去。”容缺手上擎着把半人高的长刀,清秀的脸上是无比认真的神情,他看向季梁带来的另一路义军,淡淡道,“伍昭复,你要是出手,我不介意和你打一架。”


“何必呢?”阿圆印象里总爱笑着打趣的温和青年无奈地扬扬眉,“容缺,我以为季梁大人说的一点不错,我等既是正规部队,就不该自降身份,与盗匪为伍。你知道,那些人死得其所,是他们自己要偷袭季梁大人……”


“偷袭?你看到了?”容缺毫不客气,长刀出鞘,血色凌厉,他声音本就尖细,抬高后更是尖锐得像锋锐的匕首直刺听者耳膜,“季梁胡说八道的话你也能信?证据呢?!你在夙城学院上的课都喂狗了吗?噢,看来我错怪你了,你学的本来就是文学嘛……”


尖利刻薄的言辞险些颠覆阿圆对容缺的认知,平日里的清秀无害似乎只是表象。不过她也没想到这少年竟会在此时此刻不顾一切地挺身相助,她与任泽祖现下几乎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伍昭复的说辞是几乎所有义军高层的想法,而容缺……他缘何做出这样的选择?相识不过数月……他是唯一一个站在他们这边的人,而对面是他的上级、朋友、同学……


若是处理失当……他将万劫不复。


“……我不和你吵这些,”伍昭复叹了口气,“任先生罪不至死我能理解,放他们三人一条生路也无不可。只要你不冒犯季梁大人,我会作壁上观。”


容缺持长刀对数十名黑衣,他没有回头,声音轻细,一如初遇时羞赧少年,“任先生,期待再次相见。”


那一刻,终于大雨倾盆。



7


阿圆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离开尸骨累累的柏莎,那天她几乎被悲哀不安的情绪吞没,记忆里只留下血与血,辉子向天高举如枯枝的手臂,小七至死也合不上的双眸。


还有容缺,他孤身一人手持长刀面对着众人的非议。


鸿鹄之劫后阿圆常常想起这一幕,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仿佛从一开始所有人的结局就已经被司命双神注定,早就写进了冰冷厚重的史书里,一切挣扎都是无用功,无法转圜既定的命运。执黑子的理之司命面无笑容,抚琴轻唱的情之司命笑颜神秘,却一样无情。


他们三人颠沛流离,在山野间艰难求生。病痛,伤痕,屋漏偏逢连夜雨,世间向来只存在并行的灾祸,而不是同来的福分。她失去了第一个孩子,新生的婴儿那么脆弱,夭亡在寒冷的北风中。


禾盛起初几欲寻死,他认为若不是自己无识人之明,若不是自己同意义军的暂留,事情无论如何不会到这一步。他是首领,是他们的头,不但不能保护住他们,居然,甚至不能陪他们一起死。


他最后还是缓过来了,他说小七托梦给他,希望他能替他们看看外面的世界,还有未来,未来太平的南域。只要活着,世上没有过不去的槛。梦里小七没有责怪他,只是有点遗憾,“好想长高。”他永远不能再长大。


珈襄世界的神话里没有转世,没有冥界,人死后便是孤魂野鬼,随着昼明女神的每次出现渐渐消散,绝大多数亡灵只能在尸身所在的狭小范围里游荡,不得离开。


“我会替他们活下去,”禾盛摸摸阿圆的脑袋,苦笑,“阿圆,你也要好好的。”


他说这话时阿圆正衣不解带地照料着重病卧床的任泽祖,也许是他们的爱情导致了山寨的毁灭……但她不想考虑这些。


不够聪明的脑袋瓜早乱成了一片浆糊,官剿匪若是天经地义,那义军剿匪呢?黑吃黑还是伸张正义?那些无知纯朴不愿做伤天害理事情的村民,只是因为活不下去才落草为寇,便成了十恶不赦吗?生在富裕人家,自瑟绯忒学艺归来,不知民间疾苦,一味推行着上古时代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道德观的监察官季梁,是善是恶?容缺早就站在一边,季梁屠杀山贼时他又在何处?伍昭复所言究竟意义为何,他与季梁是否是从属关系,还是他也认为山贼们改杀?义军前些月还在与那些被他们屠戮的“贼寇”交杯换盏,笑声朗朗,为何下一刻就能换上另一副面孔?


善恶正邪,模模糊糊,弄不懂谁对谁错多少尔虞我诈,现下她只晓得起码还有那么一件事维持着原本的模样——她爱他。


那几乎是过去与现实唯一的连线。


阿圆曾期冀有朝一日离开幼时生长的村庄,然而事到如今她忽然怀念起过去平静的生活。不止是儿时双亲俱在的岁月,还有山寨里大伙儿喊她大姐头的时日,即便前路昏昏看不清未来在何方……可那些人……都不在了啊……


人总向往着自己所没有的事物,诚然不虚。


任泽祖躺在床上,几度昏死过去,没多久时间就瘦得皮包骨头。幸亏容缺想方设法送来钱货药材,否则……他们三人怕是要饿死街头,不,饿死在荒郊野外。


禾盛咬着肉饼,狼吞虎咽,一边还不忘对阿圆大发感慨,“这份恩情是一定得铭记在心呐,妹妹,哪天容缺需要我们帮助的时候,一定不计生命危险也要做啊。”


阿圆猛点头,她想,一定会的。



8


病愈后的任泽祖隐隐与过去有了些不同,具体的细节阿圆说不出,只是意识到她的丈夫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起初一段日子他日夜苦读,英武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郁气。后来笑容渐增,好像柏莎惨案从未发生,他还是如初见时一般意气风发,热情洋溢。


一切都慢慢好起来。


义军总部发来信函,称监察官季梁的判决过于武断,请任泽祖不必往心中挂怀,过些时日应与季梁通力合作,携手共创义军美好明天。


任泽祖与信使握手,笑容可掬,似乎毫不介意他的众多挚友已因柏莎事件的牵连被总部处斩,“务必替我向劭杉大人致谢。”他同时将一枚银币塞入信使手中,“多劳烦您了。”


信使哈哈笑道:“不客气,不客气,任先生着实是厚道人呐,依我见啊,上头就是不该信季梁满口胡言,说些什么典故名言的来歪曲事实。劭杉大人几月后会亲至鸿景分部,任先生可自行道谢。”


任泽祖连声称是,又顺着信使的话往下说了几句,哄得信使眉开眼笑,只作不经意道,“不知容将军……”


“这任先生大可放心,容将军和伍将军兵权抓得都紧,谁敢动他们俩?还在潇湘分部时他俩直接带着军队走人,不也没人敢管么?这些天容将军和季梁闹得可凶,上回议事直接就把刀架季梁脖子上了,季梁那表情,啧啧……”


“那便好,”任泽祖笑道,“昭复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爱将,容缺是义军离不了的宝刀,他们无事,我也安心了。”


“任先生真是高风亮节,落难之时竟还为义军前程忧心,我定会在劭杉大人面前坦言此事!”


“多谢您厚爱了,任某仅是尽些微薄本分而已。”


阿圆早听闻义军总部的周劭杉大人,明公理晓大义,是百姓间口耳相传的大善人。


相传周劭杉出身高贵,相貌堂堂,年少时与澜宁女帝常琴枝相交莫逆,得常氏芳心暗许,他却一心念着百姓疾苦,最终毅然离家组建义军。其俊美的容貌与传奇经历同样被人们津津乐道,“海棠谢时春已醉,伊人宫墙盼君归。”光是此人成名后,常有人形容貌美者“颜如劭杉”,就足以证明他容貌的出色。


义军主旨是人人平等的可米妮丝教,不设最高领导,但人们都自愿听从周劭杉大人的指示。那些极少数心怀恶意的抵制者,虚怀若谷的劭杉大人也不曾介怀,仍报以平和的微笑。然而须知善恶到头终有报,恶人自是多行不义而自毙,很快就死于非命。至于劭杉大人,必然是一帆风顺,年少得志的英才。


他是义军中最为声名远播的人物,纵然是远隔重洋的卡克利桑大陆,游吟诗人也常歌咏着他的传说,完美到无一丝瑕疵的绝代风流人物,江淮鸾凤,周劭杉。


“既然是劭杉大人,便一定会主持正义的。”阿圆不禁喜悦道,“他一定不会放过季梁那狗贼。”


望着信使离去的背影,任泽祖收了笑容,淡淡道:“也许吧。”




9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所有南域的少女都曾听说过绛朝末帝林玳对千面公子江子砚的评价,“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也。”然而江淮鸾凤倒是印证了“盛名之下无虚士”的古训。


长袖善舞,多财善贾。


这原不是什么好的字词,放在他身上却无比合当,又无比美好。


举手投足间,周劭杉风采焕发,他是整场宴席的焦点,哪怕是台上正表演着的男女们,双眼都时不时用余光观察他是否满意。他笑着举杯欢迎任泽祖的归来,俨然东道之主。“任先生不用客气,义军嘛,无论出身贵贱,俱是兄弟姐妹啊。”


“劭杉大人着实厚待区区,”任泽祖拱手施礼,“听闻您曾向帕珐琅游学,那乃是精灵之邦,其精致程度远超我等俗人所想。鸿景山如此薄地,恐不能入您之眼。”


周劭杉摆手,笑得和蔼。他相貌极美,却不是那等张扬刺眼的美,而是教人看着便生亲切之感,与他交谈,仿佛相识已久的老友。“任先生过谦,既逢顾岐君之祸,我义军上下,应勠力同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必鸿景部不会仿效张楷殷,作出愚蠢之举吧。”


伍昭复在他们入席前便提及,近年义军总部出了些变故。先是两方政敌纠缠不休,再是其中一方不知为何尽数叫朝廷抓获,顾岐君亦是其中一人,他明知难逃一死,便向澜宁王朝捅出了另一派所有人的躲藏地。幸亏总部打听到消息,却也只得狼狈撤离。原是想往张楷殷所在最富庶的七屛分部去,谁料张氏不服管制,总部一行人方不远万里来了鸿景山。


“勠力同心?!倒是要看看你们这些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书生,要如何与将士们勠力同心呢,”石川将酒杯狠掷于案,刻薄道,“顾岐君之祸,说得倒好听。那你们这群人,岂不是无半点识人之明?偏将这叛逆贼子拱上高位……嘿,总部干出这类荒诞行径可不少吧,文荃分部的程曦,七屏分部的张楷殷,还有我们鸿景分部的季梁,哪个不是总部经过‘仔细讨论’‘周密安排’派出的得力干将,又有哪个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一昧残暴好杀的刽子手呢?!”


文荃分部著名的“屠夫”程曦,手擎着一杆魔导炮,生生杀绝了整个分部。据说石川的某位知交好友任职于文荃分部,正是被程曦虐杀,满是泥泞的石子砸破头颅,脑浆、泥水混着血丝,流淌出五颜六色,几可开出间染坊来。总部却说程曦仅是过于较真,因此出了一些小小的谬误,全没责罚的意思。好似那些死于非命的人们,只不过是“小小的谬误”中的一部分。人谁无有私心呢?石川因此对总部憋了一股气,恰巧正赶上许多人也不满诸分部辛苦攒下的基业被总部空降轻易摘桃子,此时竟无一人反驳他。


“总部确有不足之处……”


周劭杉话未尽,却被石川以更大的声音打断,果真是粗俗之人不能识阳春白雪,这世上鲜有人能在周劭杉那般好听的音色下发出火来,石川也算是一位奇人。


“总部?!巧言令色鲜矣仁,姓周的你算是什么货色,与其说‘总部’,不如说是你自己吧!摸着你的良心说话,容楠他们究竟是‘失踪’呢,还是被你们出卖了呢?除了叫唤起来像发了春的母狗,你和顾岐君有个屁的差别?”


鸦雀无声。


全场的歌舞全停了,所有人都维持着原来的动作,仿佛被摁了暂停键,画面凝固在那一个瞬间。有人没拿稳碗筷,哐啷啷砸了一地,盘子滚得老远,最后撞到墙上,清脆的一声后再无声息。阿圆早听说石川嘴臭,能把铮铮铁骨的七尺男儿骂得声泪俱下,也有不少部下们说他仅是待人严厉,并无有恶意的,“打是亲,骂是爱嘛”,可她没想到有人能骂得这么难听。


周劭杉垂眸不语,副手金潼却坐不住了,似乎不忿于石川过火的言辞,张口道:“容楠先生与诸位豪杰失踪一事,我等也深表遗憾。但有道是苍天有眼,报应不爽。篡改教义本就违背了可米妮斯教的定规,一不小心落入敌手嘛……”


“落入敌手也是正遭了报应,对吧?”容缺本还在台上表演,却不顾妆容未卸直走到金潼跟前,端起酒壶冷笑连连,“适才还说兄长‘失踪’,现在又改口说‘落入敌手’了?好一张三寸舌,可长可短可伸可缩啊,不如割了去换些银子,供我等勠力同心呢……”金潼被他唬得一动不敢动,任由酒液洒了全身。


周劭杉也瞪了金潼一眼,责备道:“金潼你怎么说话呢?容楠先生下落不明,你怎可妄加揣测?”


容缺带妆向他拱手施礼,他演的原是滑稽剧,脸上色彩斑斓遮盖住所有表情,只余唇角一抹温和笑意:“多谢劭杉老师,学生有礼了。”


阿圆觉得这对师生瞧着挺养眼,江淮鸾凤一度在夙城学院任职的传闻果真不假。说起来,澜宁女帝当年也在夙城学院教过一阵子书,不知道两人是不是就在那时候相恋的呢……



10


对不通政治的阿圆来说,她并不能看懂之后的局势。季梁死于乱军,周劭杉统领下他们四处奔走,义军伤亡惨重,任泽祖几度起落,艰难站稳脚跟,伍昭复死于意外,而容缺与石川为此展开了一场屠杀,七千余名义军同袍的血染红了天福河。


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很惊讶。


石川就罢了,那是个仿佛话本故事里走出来的武人,眼如铜铃虎背熊腰,大胆粗豪,把下属骂得嘤嘤痛哭是家常便饭。


可容缺……


少年背上挂着长刀,笑容平静而温和。


阿圆听到这消息的第二天在某条小溪边见到他,发现容缺一脸苦恼,还以为他正为此事难过,“小容,你不高兴些什么?”


“大姐?”容缺抬头,见是她便打算退避,却被阿圆拽住不放,只得无奈道:“嗯……是遇到了件烦心事儿。”


“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呗。”


“有人说喜欢我。”


!!!


噗——阿圆险些笑出声,这叫什么烦心事,她刚想这么说,容缺又道,“可那人已经成亲了。”


……嗯……这转折有点快。


阿圆还没想到该怎么改口继续,然而容缺的话还没说完,他歪歪脑袋,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还成了两次。”接着补充道,“没离又结的。”


“天啊哪个女人那么不要脸?!”阿圆实在憋不住惊叫出声,她想想义军队伍里女人本就不多,互相也认识,似乎没一个符合容缺所形容的,兴许是边上乡镇里的妇人,啧,越往西走,这民风就越放肆了。


容缺脸色古怪,默然不语。


阿圆忽然来了兴致,凑到他身旁笑眯眯道:“小容你年纪也不小了,的确是该找个媳妇儿,有没有中意的?”


“呃……”容缺唰地涨红了脸,犹豫好半天才开口,“嗯……这样说吧,如果有那么个人,我说如果啊,几天不见面就会很想念,睡不着觉时脑子里全部都是那人的样子,总担心对方吃不饱穿不暖,总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对方,想要永远和那个人在一起……那样……是喜欢吗?”


“绝对是啊!”阿圆摸摸他脑袋,“快说快说,小容你喜欢谁?”


这本不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才对。


可容缺的脸色就那么一点一点变得煞白,难看得可怕,他抿住唇,双手冰冷,“不,我不喜欢。”


“一点也不。”



11


容缺没过几天就别别扭扭地找上阿圆道了歉,却如何都不肯提他喜欢的人究竟是谁,时间一长阿圆兴趣也淡了,加上之后不多时就是连年的战乱再次点燃。


当澜宁女帝的注意力转向他们,鸿景山的短暂太平自然就再保不住,义军一边忙着拉帮结派构陷政敌,今日朋友明日敌手,一边还要忙着在官府的围追堵截下保证自己性命,委实是不容易,艰辛得很。


在这个过程中,任泽祖一步步爬上权利的顶峰,堆积起那座权利高山的则是旧日友人的残肢断臂。容缺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边,澄澈的杏眸很干净,白皙手指上却染满了鲜血,他笑起来依然那样真诚,不过他本就不常笑,只温和的面容让人难觉恶意,背后下了绊子,当面却还能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握手。


鸿景盟——那时候整个义军组织已改名叫鸿景盟——的许多人偷偷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容缺为人阴沉,说他是任泽祖的一把刀,总有一天会砍到自己。他只耸耸肩,满不在乎,“他做得对,我便支持他,刀又怎么样?若哪天他做的不对,我当然就不会帮他。”


这些事都是旁人告诉阿圆的,而出现在阿圆面前的少年依然如往日羞赧温和,因此她不太能相信外头的谣传,毕竟说那些话的人,和当初辱骂辉子材子死有余辜的人,很大程度上是同一批人,那时他们说任泽祖同样该死,竟娶了匪首之妹,与盗贼为伍,可如今,他们竟然可以转了脸,奴颜媚膝,口称圣明。他们有什么资格说别人,顶多不过五十步笑百步,恐还不及英勇战死在沙场上的季梁。


容缺轻细的嗓音配着他略带了阴柔的清秀眉眼,像个大姑娘。他此时并未背着长刀,事实上魔导器不用时都能收入主人体内,他自己说是因为瞧着太软,上街曾被流氓调戏,才背把刀做威慑。


“大姐……跟我说说任先生呗……”


然而阿圆愈发觉得她的夫君陌生,任泽祖不复过去慷慨廷对的书生,旧日的浪漫情怀消散在他身上,取而代之的是政治家的深沉老练。他不再说真话。


“阿圆,”那天深夜他搂紧她,十五的晚上,窗外没有月亮,晦涩无光,曾经无比熟悉的眉眼被浓重的黑夜吞没,看不真切,“我没有法子,争取到更多的支持只有不择手段,而有了权,我才能保护你们,才能为死去的弟兄们说句公道话。阿圆,相信我,我会还他们公道。”


辉子,材子,小七……


他们的魂魄还游荡在柏莎,等待着沉冤昭雪的那一天。阿圆无法反驳丈夫的话,可她没来由地感到心慌。一直到希平年间她彻彻底底地回首往事,才恍觉人不是莲花,污泥里长不出圣洁。倘若政治这样肮脏,又有谁能用肮脏的手段还给世人清白?也许有人污了皮囊但求保他人周全,然而真的能保得住吗?一次次违心的行为,一次次违心的背弃,到头来原则与底线恐怕也在习惯中成了笑话,只见大雾苍茫,难觅来时方向,甚至于归路无处寻,冰冷的海水也无法洗清一身的残破与血腥。


而当时……当时那个脆弱稚嫩的阿圆,她已经失去了那么多,平静的生活,山寨里的大伙儿,刚出生未久的儿子……她害怕再失去她的丈夫,甚至于连这个可能性都不敢想。


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其中又有一个小生命在孕育着。


宝贝,快些来到这个美好的世界上吧。



12


以七屏分部及金潼等人为饵,鸿景分部的义军终于摆脱了朝廷的围追堵截,在三齐之邦与两楚之邦的边界处寻觅到一座易守难攻的小城,安定下来。


百姓对太平的渴求显而易见地体现在各种城市的名字里——长安、长平、永宁、永安、宁远……类似的名字成千上万,更可笑的莫过于四战之地总有这类梦幻的名。


义军如今驻扎的小城,便叫做长宁,取长久安宁之意。


逃亡路上争权夺利众人均知不易,也会收敛几分,免得统军者心生厌倦把你扔进敌人包围圈,可一旦安稳下来……明枪暗箭就又夹杂在汹涌暗潮下滋生开来。


底下的义军士兵们对高层间的勾心斗角毫无所觉,他们依然在长宁小城嘻嘻哈哈,汲取着难得的和平。


那些政治游戏更与阿圆无关,她此时最觉心下憋闷的是任泽祖总在与人写信,半夜三更还不肯入睡,薄薄的信纸仿佛是甜蜜的糖果……他在与谁写信?与哪个该死的狐狸精?新婚时的燕尔情深早不见了踪影,男人的喜新厌旧终于赤裸裸在阿圆面前揭露出来。他常常外出,整宿不归……哪来的那么多公事,又有谁开会到深夜?


她将烦心事向容缺倾诉,少年犹犹豫豫了好半天,似乎想告诉她什么,最终却还是没有说,他只低了头,安静道,“大姐……或许只是你想多了呢……任先生他……”


阿圆晓得也许是她多疑,妒忌心使然罢了,但容缺的吞吞吐吐反倒加重了她的疑心。


此时又有两名歌舞姬来到长宁小城,一曰蓝桥,一曰光阴,给小城的黑砖白瓦带来明艳的彩色。


她们在台上歌唱,舞蹈,优美的身段挑动义军男儿的热血,不知多少人为她们而沉醉,佳人的一方丝帕便争得人头破血流。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多么恰如其分的诗句,娇丽明艳的少女螓首蛾眉,巧笑倩兮,嫩如新藕的脖颈仰得高高,男人们追逐着她灿若繁星的眸子,期望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光阴年纪相较更小些,活泼可人,颜色极殊,若说蓝桥只盯紧了任泽祖一人,周旋在这位早有妻室的义军首领身边,那么光阴便是四方旋舞的交际花,与几乎全部的义军高层都有过浪漫故事,从八面玲珑的周劭杉到沉默寡言的容缺,然而这眼界极高的姑娘,竟一个也不肯嫁。


一曲曾使长宁醉,一笑能抵千金辉。数十年后的史家痛悯惨死在鸿鹄之劫中的美丽女子,他们以诗一样的语言描写她绣有陵苕的锦帕,讴歌这位高洁不染的丞相养女,她笑起来时如盛开的荼蘼,艳媚不可方物,维其绝世。但他们只凭道听途说,又如何描摹的出当日里的倾国风采?


二八年华正当青春,她像是美丽的蝴蝶,竟日翩翩在花丛之间,不为任一事物停步。她只爱玩弄人心,不愿受那婚姻的束缚。


须知澜宁女帝乃是庶出,其母为妾室,早年受过许多冷眼,登基后便下了诏书,强令民间改做一夫一妻,此事称颂者有之,谤讥者亦有之,女帝却始终铁了心肠不肯松口。害得六华帝都里的达官贵人们,娶个妾都得偷鸡摸狗般,倒是练就了一手暗渡陈仓的好本事。


喔,一妻多夫更是想都别想,今上年纪也不小了,现在还没嫁呢。


义军标榜着吊民伐罪,连贵族都一夫一妻(至少表面上是),他们高层自是不能干出一夫多妻的勾当……然而……咳咳……说来运气也不坏,任泽祖的前妻刚去世。


霞姬。


任泽祖青梅竹马的糟糠之妻,曾为他诞下一对双生子。


没错,就在阿圆为任泽祖与蓝桥的勾勾搭搭吵个不停时,那两个小孩儿,被送到了长宁城。



13


吃醋是因为爱情。


大概吧。


一开始他们的爱情无拘无束,在杏花下大胆的少女挑起男子的情感,她说她爱他,他们在春光里拥住彼此,情话绵绵,他们相约一起走出去,一起为理想与美好的事物努力。


柏莎之后……其实改变了很多。


阿圆将所有对美好过去的追忆全寄托在任泽祖身上,他们之间原本就不怎么坚固的连线,被压上千斤重负,而过去的谎言被掀开,就成了最后的一根稻草。


原来打从那么早的时候起……就是一个骗局吗?


你为了能使兵败的义军得到暂时补给,才假装爱我,来骗取粮草军备。


于是美好被颠覆,哪怕过去真的存在那么一丝甜蜜,也被已然发黑发臭的鲜血沾得混浊,叫人作呕。血是不会化碧的,它们只会干涸,衬着白骨如山,越发肮脏。或许牺牲者在死去的那一刹那心甘情愿,但长时间不得安宁的孤魂野鬼……最终还是会被仇恨蒙蔽,状如疯魔。珈襄世界的每个阴暗坟场,包括忠魂埋骨的陵园,都有还未消散干净的厉魄在游荡。


然后每夜那些鬼魂都会缠上阿圆,他们哭嚎着惨叫着,辉子的枯臂抓住她的长发,鲜血淋漓,小七的眼睛里是仇恨与不甘,“凭什么你可以活?!你害了我们,你却可以活下来?!”


我不得好过,也不能让你好过。


她在长宁城的会议上大吵大闹,桌案掀翻茶水四溅,公文飞得到处都是,一切混乱得像是彼此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


爱情?那还存在吗?


容缺还站在任泽祖身边,清秀的面容依然平静,看向她是却带了几分负疚的意味。他早知道吧,早知道霞姬与她的两个孩子,却不能说出口。那些时间吞吞吐吐的,该就是这些事了。


周劭杉忙着将那些公文中极重要的翻捡出来,收拾整齐,一边打圆场,“这事到如今,还能怎么样呢?大家心平气和好好谈谈,总好些不是?”


“搞都搞了上都上了,说啥都晚了,也不就是那么回事嘛,”石川嗓门大得很,说完就发现旁人都不言语了,也有些尴尬,忙捅了捅容缺,“诶,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要不你劝劝?”


角落里开始有嘿嘿嘿嘿的笑声响起来,一众人等心照不宣。这场合发笑固然不对,但……


西臻茫然四顾,不解道,“你们笑些什么?”


庆赟合粗俗地指着懵懂的西臻哈哈大笑,以他的说法,这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老大搞个花姑娘,有什么好说的?”至于这么喜闻乐见的笑点嘛,“嘿嘿嘿,西小子你还有的学啊……”


罗昌忙着给几位上司端茶倒水,也一边跟着嘿嘿嘿,被容缺瞪了一眼后才收住笑声。


骂累了,也着实不想再说什么了,阿圆知道对有些人来说,他们夫妻简直是演了一出惹人笑的好戏,又念及腹中胎儿,心下大痛,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14


醒来时她已身处瑟绯忒。


阿圆刚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被一阵凛冽的风冻得清醒。仿佛绕了好大一个圈又回到了起点,这个房间简陋、破旧,四面漏风,就像是鸿景山上她的小屋。


但是它更冷清。


没有欢声笑语没有闹闹哄哄的伙伴们,没有茅草干燥的气息,白色的墙纸发黄黯淡,被灰尘侵蚀而形成一条条醒目的抓痕,单调,贫乏,天花板上挂着蜘蛛网,孤零零的床上只有一张薄被,在北风里瑟瑟打着哆嗦。


后来她才知道冷清只是个错觉,因为她醒来时还是白昼,这里的晚上简直是鬼哭狼嚎般的喧嚣。


疯人院。


瑟绯忒偏僻小镇上的疯人院。


南域最北端的极冻寒川已是人们不愿前往的苦寒之地,更罔论极冻寒川另一头的瑟绯忒王国。任泽祖对内谎称她身体不好需要医治,秘密将她送至此处。


她逃不了,即便逃了,也逃不回去。


谁能横穿极冻寒川那样的天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求天不应,告地不灵。


遥远的距离加上语言不通,阿圆得不到任何来自南域的消息,没有一个熟人来看过她,她想,他们或许已把她忘了。而疯人院里的看护人员冰冷得像是机器,他们不会说南域的语言,也听不懂,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鄙夷,只有漠然。


看着其他房间里面目扭曲可怖、发出刺耳尖嚎、四肢着地爬行的东西——他们几乎与人没有任何共同点,她觉得自己也即将步上他们的后尘。


后悔吗?澜宁十六年杏花边情深切切,如昨日之景依稀可辨。寒冷让她难以思考,深夜里好不容易入眠,眼前却全是柏莎的血与尸体。那些骷髅伸出手来,将她拉向地狱的重重沟壑之中。


唯一的安慰是怀中的女儿,尽管生产时她孤苦伶仃一人,疼痛得几乎死去,拼着仅剩的气力撕断脐带,血泪淋了双手,然而孩子清脆的啼哭声令她重临人世,找到了寄托。之后的时间里,对囡囡述说心事几乎是她仅剩的支撑,活下去的希望。


可囡囡一天天长大,眉眼渐开,一天天更像她的父亲。


“乖囡囡,千万不要离开妈妈。”她抱着女儿,泪流了满面,“别像你爹……”


囡囡却听不懂这些,黑亮亮的眼睛无辜地眨了又眨,用软乎乎的手指试图擦去母亲的泪,她呵呵笑着,尚是不知愁的年纪。


“囡囡,囡囡,我的宝贝。”


然而……他们最终带走了囡囡。


“你们要把囡囡带到哪里去?!”她哭着喊着,用指甲使劲抓掐那些人的手臂、手背,直到声嘶力竭,哭哑了喉咙,没了气力,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答,他们听不懂她说的话,他们只是听令行事,“放下囡囡,放下囡囡!”


小小的囡囡最后回过头来望着她,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叔叔们与妈妈要和自己开个玩笑,“妈妈……囡囡很好啊……”


阿圆没能留住她的女儿。



15


痛到极处时,是哭不出来的。


囡囡走后她更加消沉,每天都像行尸走肉一般,醒了吃,吃了睡,对着四周斑驳掉落的墙纸,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一片,不知道该想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不如不想吧。


蹉跎了年华,消磨了青春。


直到她以为都要忘却了自己的名姓时,她再次听人说起南域的语言,那般熟悉,那般陌生。恍若隔世。


“殿下!您不能进去!”“殿下,这只是间疯人院而已!”


南域语夹杂在嘈杂的瑟绯忒语中,倒还是一下便能分辨出的,外头热闹得紧,铠甲刀枪撞击的声音,按理不该出现在瑟绯忒的内陆小镇。瑟绯忒虽在与维希利亚开战,战场却是在卡克利桑与苏威大陆间的无尽海域上。


殿下?什么殿下?


进来的人出乎她的意料。


容缺。


那么多年了,他也变了许多。


容缺过去仅是腼腆内向,熟人跟前还是活蹦乱跳爱跑爱闹的,虽论不上“鲜衣怒马少年郎”,也不是现在这样……清隽脸颊苍白如纸,薄唇上血色全无,不知是否是瑟绯忒的风太过寒冷所致。集腋之裘披在华贵的锦袍上,白色的狐毛轻轻颤动,仿佛高居云端不食人间烟火气。


四目相对,半晌竟无话。


“无论陛下是什么意思,我会把媛姬接回去。”他开口,声音清冷,“这样……成何体统。”神情无喜无怒,语气也听不出责备,却吓得周遭几名随侍者跪倒在地。


“鸿景的源水王,你有资格替你们国君做这个决定吗?”说话者似乎是名瑟绯忒的官员,身材极高大,不愧是北地人。


“你又何德何能敢质问我们殿下?!”站在容缺身后的年轻武将横眉怒目,接着转向容缺,笑得一脸狗腿,变脸之快叫人惊叹,“殿下不必为这种人生气~”


容缺伸手,年轻人知趣地蹲下身子,让他拍自己脑袋,像只摇着尾巴的大型哈士奇,“冬楼,你闭嘴。”然后他挑眉冷笑道,“本王还真没料到,贵使竟能说一口流利的南域语呢。”


那官员哑住,容缺却不理他,悠然道,“至于我国的事,就不劳贵使操心了。”




16


“站着干吗?还要我请你们出去吗?!”


闲杂人等被冬楼毫不客气地清扫出去,接着……


“你也出去。”


“殿下……”冬楼眼泪汪汪,“我这不是担心您的安全吗?”


容缺轻声笑起来,没笑多久却转成了剧烈的咳嗽,冬楼欲上前搀扶,被他一把挥开,“滚远点。”


他说,“我还死不了。”


看着冬楼悻悻然退出去,阿圆直愣愣瞧着容缺,良久才小心翼翼张口,太久没说南域的语言,生涩得几乎讲不来了,“源水……王?”


适才不怒自威的源水王紧抿住唇,止住咳嗽,有血丝顺着他嘴角流出,他努力挣开一个微笑,硬要装作与往日别无二致,“大姐喊我小容便好。”


见阿圆不应,他又道,“大姐想听听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吗?让我想想,大姐会想听哪些事儿……”


闲话家常的口吻,阿圆想,容缺或许忘了,他从前并没有这样絮叨过,过去的小容总安安静静坐着听,而不是现在这样……没话找话向来不是他的作风。从他这尴尬的表现就看得出来,这人根本不适合从政。


好吧,扯远了。其实也不是阿圆会想听哪些事情,而是此时此刻源水王想说哪些事情。


“澜瀚王朝赵溟死后越来越不行,很快就被澜宁吞并得干干净净……我们赶走了趁火打劫的魔族,现在正和常琴枝打得火热,她那姘夫张世骥上了劭杉老师的当,两口子现在日子可艰难,眼瞅着就不太妙。”


嗯,趁火打劫这成语用得不错,不过……“打得火热”是什么鬼,看来你的语文水平又有显著提升啊小容……


“任先生已经称帝了,我们现在叫鸿景王朝,劭杉老师做了丞相。”


“……我结了两次婚,第一任不太满意,就休了,她赶明年就另找了一个,看来对我也不太满意,现在的妻子叫荆宜,是个不错的姑娘,生了两个女儿……”


阿圆开口,声音有些颤抖:“囡囡还好吗?”


容缺似乎是思索了一会儿,“如果大姐指的是娇公主,那么应该……算是挺好的吧。任先生娶了……”


他神色变幻好一阵,好不容易才恢复到淡然,“蓝桥。他娶了蓝桥,和其他几个戏子也不清不楚的。现在娇公主正是蓝桥由养着。”


阿圆没注意到容缺古怪的口气,她整个心思都扑在囡囡身上,前夫的风流逸事曾让她倍受折磨,然而十余年的疗养生活已让她对那个男人死了心。返回南域对她而言唯一值得期待的,或许便是她的女儿了。


囡囡,囡囡。




17


阿圆在源水之邦重见到囡囡。


她的女儿啊……被抱走时还是个小不点,现下已出落成端庄的淑女。边角绣有长生莲的碧色长裙逶迤于地,鸿景国花烈焰琴弦盛开在白玉步摇,四名盛装宫娥扶起裙摆,少女每一个步伐都像是踏在固定的点上,如九韶之舞。


纵然遗憾缺席了囡囡的童年,阿圆看着面前的少女,觉得她比自己想象中更好,更优秀。


“娘亲。”启朱唇,发皓齿,少女怯生生张口,乖巧知礼。一切都那么好。


海晏城的午后满溢着冲破层层严寒的温馨,阿圆抱着有些紧张不安的女儿,诉说这些年里的思念与忧愁,她多么希望能从此守护在女儿身边,为她挡下一切风雨,尽过去未尽的母亲之职,看着她长大,出嫁……


然而囡囡的下一句话震得她心下冰凉,“娘亲为什么非要和蓝桥姨争呢?母后是很好的人呐。”


她说话时眉眼含笑,那张脸是这般肖似她的父亲。


阿圆忽然意识到,早在瑟绯忒,她就永远失去了她的女儿,囡囡已经死去,活着的是鸿景王朝的公主殿下任娇,她从不叫囡囡。


阿圆记不得接下来她们又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囡囡,不,任娇看她的眼神那样冷清,她的记忆里没有母亲的存在,而一个被认定为疯子的母亲不但不能给她什么帮助,还会使公主的地位不稳,让她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冷嘲热讽。


若不是手握军权的源水王相邀不敢违背,任娇定是不会屈尊纡贵来到还未彻底竣工的新城海晏的。




18


容缺应是早预料到这个结果,次日便带着两个女儿来寻阿圆,“小姑娘年纪小,不懂事,大姐不必太难受的。过些时间,总会好,血浓于水没那么容易说断就断。”


“小容……”阿圆不知道该怎么说,“谢谢你了。”


“青藤,璎珞,快叫姨。”


两个女孩儿一前一后走上来,青藤软糯糯依言喊了,像是容缺少年时的羞赧样子,见着生人小脸蛋就红扑扑的。璎珞年纪大约更幼些,颜色绚丽的衣裙衬得小丫头格外明艳,脖颈上挂着虎头虎脑的吊坠,明亮的杏眼滴溜溜打转,“爹地的姐姐应该叫姑姑才对,妈咪的姐妹才叫姨。”


“璎珞,别闹。”


璎珞不依,蹭蹭几步上前拽住阿圆的衣服,仰起小脸盯着她直瞧,“你是要和妈咪抢爹地吗?那样可不好,”小丫头一本正经摇着指头,“那样的话是坏人哦,璎珞就不喜欢你啦,”她苦恼道,“老是有坏蛋要和妈咪抢爹地,像是上次那个烦人的妓女,还有陛下……”


“什么话!”容缺一把掩住女儿的嘴,“璎珞!这种混账话可不能瞎说。陛下怎么能和妓女并列,等等……呸,和你讲过多少遍,光阴是歌姬,不是妓女!”随后他环顾左右,又在窗边仔细看了看,“祸从口出,注意点。小子,你怎么就不能向你姐姐学些呢?”


阿圆看着父女互动,不由有些好笑,“小容……你也没必要管得那么严,璎珞挺可爱的,”她蹲下身,抱住小女孩,“来,璎珞,叫姨。”


“不和妈咪抢爹地?”璎珞歪着头,坚持要做最后的确认。


阿圆笑着答,“当然不会。”她瞧安静待在一旁的青藤颇失落的模样,揉了揉小女孩发顶的总角髻,也将她抱起来。


真是一对可爱的女孩儿。



19


两个小丫头已出去玩耍,海晏城虽还没完全建成,但市集里充斥着来自珈襄世界各地的商人,奇珍异兽举目可见对孩子而言确是不错的娱乐场所。


商人逐利,为此可冒极大的风险。


海晏城是当下鸿景与澜宁争斗的最前线,也是鸿景王朝位高权重的源水王容缺的驻地。局势渐渐明朗,澜宁败势显然,除却瑟绯忒外,维希利亚、帕珐琅等卡克利桑大陆诸国都遣使节向新生的鸿景王朝表示诚意,海晏城已成各方云集的场所,商人自是不会少。


窗外,璎珞拽着青藤的手,强拉着文静的姐姐陪她闹腾,青藤总是拗不过她。两个小不点各拿一串糖葫芦舔得正欢,那商人看来是不晓得这两位便是源水王的千金,否则也不敢多收银钱。


“小容,你接我到这儿,不怕荆宜生气吗?”顺着适才璎珞的话,阿圆半开玩笑,她来海晏城不久就已听许多下人嚼舌根,说他们的女主人委实善妒,丈夫身边一旦有别的女人,铁定要在十秒以内冲过去赶走那女人不可。


容缺扬扬眉,“荆宜没外人说的那般过分。”他摊手,“大姐你晓得,我对女人一向怕得紧,恨不得离开三丈远。可这地位高起来……权力大小还没什么感觉,巴上来的女人倒是翻了好几番……我又不好意思打她们跑,只好麻烦荆宜了。”


“这么怕女人可要命,”阿圆哈哈笑起来,他们都当做那些不愉快从不存在,试图找回一些过去的感觉,“那你怎么结的婚?”


“荆宜……挺像我夭亡的妹妹。”


“……”阿圆愣住,“你不爱她?”


“我不知道。”


“等等……”阿圆忽然想起什么,“我记得你当年……哪次来着?有提起过你喜欢一个人?那姑娘现在怎么样?”


容缺不说话了。


房间里装了地龙,很温暖,阿圆打量着容缺,他比过去更瘦削,厚重的大衣披在身上,反而更清楚地表现出单薄来,年轻时的活力消失不见,他的脸上再找不到一丝血色。她原以为是那次重遇时瑟绯忒过于寒冷,然而温热的室内他居然还裹着大衣,甚至在交谈间似乎因畏寒而扎紧了衣带。


气氛一尴尬,有些好容易憋住不提的事儿总会冒出来。


“小容,”她听得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吐出残酷的话语,“你这般做,能得什么好处呢?”


任泽祖已然称帝,而自己这个被宣称得了疯病的曾经妻子,本就是个烫手不过的山芋……她不是不懂的。


若不是一心念着囡囡,她决计不会回到南域。


对谁都没好处。


容缺应该没想瞒她这些年外头的事情,只是有些事他自己说不出口,所以那天才捡了些有的没的与她聊。而在海晏城等囡囡来的时间里,侍从们对她也算是知无不言。


越听越是心惊。


容缺的长刀名为“绮罗”,很柔很美的名字,仿佛十丈软红,然而那是把妖刀。他原用血炼之术操纵绮罗,之后……大概就是阿圆被送往瑟绯忒不久,他在战场上不知为何分心,血炼之术生生就成了血祭之法。一字之差,后果却极惨重。


虽幸保住性命,半条命也没了。


本不该继续作战,他却坚持“废物利用”,索性用血祭之法,以生命力推动绮罗。这最终造就了澜宁王朝最恐惧的军阵恶魔,鸿景源水王容缺。


记忆里那个温和羞赧的小容,是几时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他由军入政,在目下鸿景政坛上举足轻重,皇帝身边的红人,又怎会做无用功?


“大姐,”容缺沉默良久,慢慢抬起眼来,那双杏眼依然澄澈如水,“因为我把你当姐姐。”他安静道,“政治于我而言是工具,而它不能改变我。”


“永远不能。”


容缺看起来依然很年轻,那是燃烧了生命后绽放出来的华彩,他苍白冷静的面容下是炽热的疯狂,他可以为了他的理想付出一切。


然后他低了头去,阴影打在他脸上,斑驳不清,“而且……我做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我也希望……能够得到大姐的原谅。”


“哈?”


“大姐不晓得么?”容缺也吃了一惊,不过他很快便平复了心思,轻笑道,“那也很好。”



20


不多久,禾盛便到了海晏城。


“妹子……”他搓着手,笑容干涩难看,零星的白头发从褐发里溜出来,像是已经逐渐枯死的树干,那让阿圆情不自禁忆起柏莎,辉子的残臂与枯枝,可她晓得兄长怕是已忘却了,“为兄也是情非得已……你嫂子和侄子侄女还需要人养着……我这不是想瑟绯忒那儿也不敢太为难你……那个……”


“我明白的,哥哥。”阿圆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你不必担心。”


不必担心我会在小容面前说你坏话,让源水王惩治你。我们毕竟是兄妹啊,不是吗?血浓于水。


“什么几把玩意儿!”冬楼一口唾沫吐在地上,那时禾盛还未走远,阿圆看得出兄长佝偻的背影停了一瞬,又不敢回头,只加快了步速。


他哪里敢开罪鸿景第一强军源水护卫队的指挥官?


源水护卫队,这支容缺手上最得力的军队有许多有趣的别名,“源水王护卫队”还算是其中不错的,余者可想而知——“楚姬亲卫队”、“歌舞拉拉队”……据说全称是“来自源水的楚姬殿下的护卫队”,简称作源水护卫队。


说起楚姬……咳咳,鉴于水之国末年诸侯不统所造成的乱像,鸿景王朝早定下战后不封王的政策,目下作为源水王的容缺的封号早已拟定,楚国公。


鸿景盟时期,由于男多女少,高层总会有人提议找些花姑娘来取乐,那是人之常情,连一向洁身自好的周劭杉也会跟着笑,反对的人只有两种,一是女性,二是容缺。再加上他偏于阴柔的相貌与轻细的嗓音,便得了个“容家千金”的绰号。


而自从楚国公的封位拟定,“楚姬”之称更是不胫而走,善意的恶意的都有,也算不清各占多少比重,甚至有好事者笑言,“楚腰纤细掌中轻,绮罗一舞覆天下。”


倾覆的自然是那澜宁王朝的天下。


扯远了,阿圆也不至于拿这无聊的绰号去开涮容缺,以前她或许会,不过放到现在……她不是不担心旧日里维系起的友谊破裂,而导致自己再无凭依之所的。


容缺目下对她态度还很好,尽管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所改变,还是自己已成为这人缅怀过去健康岁月的方式之一,至少是挑不出什么错来。


住所安逸,吃穿不愁,仆役众多,源水王公务清闲时还会来亲自陪她聊天,毕竟现在还只是两军对峙,等正式开战他恐怕就抽不出身了。


容缺不是健谈的人,讲出的笑话又常常莫名其妙变成冷笑话,教人一点也笑不出倒罢了,寒毛倒竖就着实不算是愉快的事了。


他嘴上不肯承认,心里还是有那么点自知之明的,因此就派了两名副手,冬楼与舒静轮班来陪阿圆聊天。


冬楼嘻嘻哈哈没个正形,能把悲剧说成滑稽戏,这点恰巧和容缺相反;舒静与他不同,说起话来有条有理,颇像是少年时代的容缺,只是话多些,也不会轻易害羞,眼底也不会装那么多烦心事。


其实这两人都是下层需要巴结的高官,也不知为何在容缺面前偏生就这般作派。比如说冬楼明明是源水护卫队的指挥,狗腿的第一印象却总很难从阿圆心中抹去。


“殿下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殿下的大姐就是我的大姐……”


“哦,那我老婆呢?”


“当然也是……呸呸呸……殿下您大人有大量……”



21


容缺的大军狂风过境般横扫南域,源水护卫队开进澜宁京师六华,女帝常琴枝与她的爱人相拥而泣,共投入弱水湖中,尸骨无存。鸿景王朝在开满蓟川花的小镇建城,并定都于此,更其名曰京蓟。


旧日南域四大邦国——三齐、两楚、源水、滨海划分成郡县,由京蓟城统一管理。三齐郡仅保留垓歌江以西,两楚郡限定在楚河以南,至于曙光之径以西、垓歌江东、楚河北部的疆域,作为鸿景王朝崛起的纪念,称鸿兴郡。源水郡依然保留着广阔寒冷的土地,以新城海晏为郡守治所,而滨海郡……那是目下最繁华的地方。


京蓟城四扇正门分别以岁、月、恬、静命名,皇帝任泽祖于恬门登基,改元鸿鹄于飞,册封蓝桥为中宫,大赏功臣。陶绍宣得授一字并肩,周劭杉拜相并领礼部尚书衔,统领百官,楚国公容缺为大将军,石川为大司马兼兵部尚书,西臻为兵部侍郎,海晏侯于朝阳为户部尚书,复茂甄为户部侍郎,席晟为礼部侍郎……


一连串翻天覆地的大事件,当时看起来,也就如风卷残云般飞速掠过。


眼见他起高楼……


皇帝并没有来见阿圆,或许是王朝的初建使他忙碌得抽不出空暇,或许是他也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面对曾经的妻子,又或许是他已经忘记了还有阿圆这个人……不,他并没有。


阿圆得到了当年他许诺给她的宫殿,坐落在曙光之径西侧的平原上,以爱与美的女神丽灼命名,富丽堂皇得如同神话中桃花不落的梦舒境,比她当初所想象的更美丽更精致。


丽灼宫正对着曙光之径的万亩向日葵海,宫殿顶上铺满了鹰之国巧匠精心打造出的琉璃瓦,晨曦初露时金色的阳光洒在花海上,柔和的光芒占据整个视线,宛如天国。


但委实冷清。


一个人枯坐在宽敞的宫殿里,时间一久,阿圆便觉得自己几乎要疯魔了。风从宫殿的这头毫无阻碍地刮到宫殿的那头,她不可避免地想起鸿景山上秋日的大风,她带着小七,还有其他好些孩子,在阳光下肆意地奔跑欢笑。然后她从风中听见了小七的哭号,他说柏莎冷得怕人,他说他想离开那里,可他的灵魂在渐渐消融。


阿圆突兀地站起身,黑底红纹的礼服上鸾凤展翅,却不知该去往何处。她什么也做不了。


过去的友人一个也回忆不起,瑟绯忒的漫长疗养将娇纵刁蛮的习性与过往熟悉的一切一同从她身上剥离得一干二净。禾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是才气横溢有担当的哥哥,他变得世俗而不值得信任。


此时此刻她恍然发觉,自己的诉说对象,竟然只有容缺。


小容。


也许对他而言她是他与健康岁月的唯一连线,那么对她而言,他也是与过去唯一的交集,过去那个对人生充满幻想的阿圆。


“他陶绍宣何德何能?!咱们劳心劳肺打下来的天下,他就凭那副铁面具还有娘娘腔的作派,还真以为陪陛下睡了便能换来一字并肩?!哥几个谁不晓得你才是……”


“闭嘴。”


“行行行,我闭上我这张臭嘴。我们的楚姬殿下啊,若是你坐一字并肩的位置,大家也能接受,可陶绍宣,他算是什么玩意儿啊!那感觉就跟新婚之夜野男人躺在媳妇床上一样难受啊!”


阿圆未经通传便顺利进得国公府,几步路里就听得于朝阳的声音,唯恐世人不知般嚷得响彻云霄。


“老于,复大鼻子没那么好糊弄,”容缺右手食指按住椅背,坐直身子,面无表情,“冬楼和舒静年纪还轻,你要敢在他们面前说些不中听的,莫怪老朋友不给你面子。”


“哎呀我的楚姬殿下呐,”于朝阳跺了跺脚,“天下甫定,你就想窝在家中做田舍翁啦?老于我也晓得,你两个宝贝闺女才那么丁点大,要出点事儿她们没人照看也是苦……但怕就怕有些人他不给你安稳日子过……”


“好比你。”


于朝阳被他气笑了,“我哪会逼你?你知道我指的,那一位。”


容缺沉了脸,“放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嘴上再没把门,你就等着被人收拾。”他道,“残病之身,只愿能见青藤与璎珞有个好人家,别无所求了。若非大将军是个闲差,我还真不会要。”


阿圆站得累了,脚下挪了挪步子,对话双方才发觉有外人在,容缺还好,于朝阳顷刻间面色铁青。


他转身就走,容缺抓住他胳膊,半晌说了一句,“老于,我不会出卖你。”


于朝阳再没回头。



22


“大姐?不必紧张,坐。”容缺笑着挥挥手,荆宜便端上两杯雨前,随即快步走开。这些事本该是下人来做,不过于朝阳适才赶走了侍从们,荆宜也不介意代劳一二。


阿圆趁隙打量着这以善妒闻名的妇人,她比想象中清秀,柳叶眉,杏眼,像是从仕女画中走下来的美娇娥,仔细瞧去和容缺倒有几番相似,或可说是夫妻相。


“像我早亡的妹妹。”阿圆脑中闪过容缺的话。


荆宜本就比容缺年少,一双明眸里时常闪过活泼灵动的光,小鹿似的纯洁调皮,看不出已为人母,兴许璎珞那静不下来的性子便是随了母亲。


战争结束后容缺便不再透支生命,取消了血祭术,他说他忽然就怕死了,想看女儿们出嫁,想看和平的天下,想看万家灯火炊烟袅袅。然后他以令人震惊的速度衰老着,青丝一夜转白发,葱花样的双手顷刻间生出褶皱,与如花似玉的娇妻形成鲜明反差。


纵然容缺将兵权交出,他在军中的声望仍高得惊人,源水护卫队的指挥官是冬楼,那便与这支部队是容缺的私军是一个意思。鸿景上下对外宣传称,楚国公为南域万民不惜生命,耗尽青春换来战争的结束,众口一词盛赞他是理所当然的英雄,他的功绩将永远被镌刻在历史的丰碑上。


荆宜离开时把门掩上,与容缺相视而笑。待她走后容缺发觉阿圆若有所思,耸耸肩,“大姐怕是也听人说起过这些年的某些谣言。”他冷哼了一声,长时间卧病不修边幅后,这人依然可以轻易释放出强大的威慑力,无愧是曾掌百万雄兵的将帅,“也难为他们老为我老婆有没有偷男人,或是青藤与璎珞究竟是不是我的种这类事情担心了……真不明白,这些事我都不在乎,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市井里确有流言,称青藤是陶绍宣与荆宜春风一度的结晶。


“谣言止于智者,”阿圆只好道,“小容,谁都看得出来,青藤分明和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容缺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说的话却颇费解,“谣言止于知者,”他不知是否出于故意,改变了某个字的读音,“陶子根本没时间生孩子。若这谣传当真,最丢脸的该是陛下才是……呃,你当我什么也没说。”


“对了,大姐,老于的事情,你更是千万不要牵扯进去。这麻烦已经够大的了,”墨泼似的浓眉皱紧,“我和他说了很多遍,陶子不会有威胁。常琴枝的死已注定了‘女主当国天下不宁’的理论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受到推崇,未来是男人的时代,我尚为璎珞那孩子遗憾。可这人……不说穿了他就是听不懂。”


“陶子?是尊称么?”


在久远的传说时代,人们在姓后加一个“子”字,表示对这个人的尊敬。一字并肩王陶绍宣总是戴着半边铁面具,一本正经的样子,说话声音虽女气了些,但委实说出的话都挺教人敬重。


容缺漫不经心喝了口茶,“不,是昵称。”他看起来并不打算为这句话做出任何解释,楚国公沉浸在不可明言的焦虑中,他想做出某些举动,然而他又惶恐那些举动会被视作某种意义上的背叛,但如果不做……那更是对另一部分人的背叛。


阿圆担心地瞧着他,当年那个羞赧少年渐渐在岁月磨损里消失不见,消失的不止是他年轻的容貌……


“呵……”容缺察觉到阿圆的视线,努力撑起一个笑脸来,“大姐,放心,至少现在……我还不会有事。”



23


鸿鹄于飞二年,源水侯于朝阳以叛国罪论处,赐鸩酒一盏,弃尸荒野,原户部侍郎复茂甄晋为户部尚书。


死亡向来不是一切的终结,而是一切的开端。


只是那时候他们都不曾想到,由此掀起的狂风会那样猛烈,猛烈得几乎将一切倾覆。


眼见他宴宾客……


觥筹交错男女欢笑,纸醉金迷歌舞不歇,一字并肩王陶绍宣权倾天下。


南域只知有王,而不知有皇。


陶绍宣推行政令,大量改制,涉及耕作、商贸、航运……林林总总足有一千九百五十八条之多,前朝旧例一一推翻。新时代的气象冉冉升起,举国上下一片欢腾。


鸿鹄于飞五年,太子任廖沙惜遭桑之国流矢,殁于疆场。七年,皇次子任廖青暴卒于睡梦之中。至此,皇帝陛下的子息,只剩下了媛姬所出的任娇公主与皇后蓝桥所出的任娜公主。


朝野平静得可怕,正自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而百姓……先前的政令终于卓有成效,卡克利桑大陆的游商难觅行踪,千里良田成一地焦土,粒米难收,泥泞的道路上寻不着活人,干瘪的尸身倒像是浇了金坷垃,漫山遍野的疯长……


口腹之饥不能解决时,谁还在乎政客们的权力争斗呢?


至于叛乱?源水护卫队驻扎在各地,手执伤害巨大的魔导器,盔甲更是设了重重结界坚不可摧,每天都能剿灭无数如没头苍蝇到处乱撞的“暴民”们。


鸿鹄于飞八年,兵部侍郎西臻被罢,禁足于家中。


同年,兵部尚书石川叩首上万言书,力陈政令之弊——“开国未几,生民涂炭竟更胜往昔,我等鞍马操劳数十载,驱逐桑国魔族,吞澜瀚并澜宁四海归心,图得竟是百姓在山野里啃树皮,吾曹于紫烟山上弄权欲吗?!”


陶绍宣高居庙堂,灰色长衫朴实无华,半张铁面下唇角无一丝笑意,不置可否。


八月,石川入狱。


紫烟山一场大雪,政客们笑语赋新词。宽敞的餐桌上摆满来自珈襄世界各地的珍品佳肴,时令蔬果,日日更换。山脚下饥民的哀嚎入不得他们的耳,那哪里比得上帕珐琅歌女引吭高歌的天籁之音?


身处丽灼宫里的阿圆并没有受到关于这场风波的任何冲击,这场在多年之后被史书上记为“鸿鹄之劫”前奏的风暴,她依然享用着从紫烟山上备来的一份锦衣玉食,政客们知道她敏感的身份,因此他们也尽可能地不使她卷入其中。


直到禾盛领着他的儿女们来到丽灼宫。


那些孩子,还有她的兄长,饿得面黄肌瘦。而当阿圆问起时,禾盛还犹豫着不敢直言,孩子们就已叽叽喳喳地嚷了起来。


“我们已经是城里吃得好的人家了。”


“那些大官们看在姑姑的面子上,每个月都会送吃的来。”


“一起玩的小伙伴们饿死了好多,学堂里都空荡荡的。”


“姑姑,你可以救救那些快要饿死的同学们吗?”


他们觉得姑姑是有影响力的大人物,因为他们由于她而得到了大量的生活物资,殊不知阿圆本身无能为力,她能做的只有老老实实待在丽灼宫里不去给旁人添麻烦。纵然她再不明政治,也能领会到这山雨欲来的压抑。


鸿鹄于飞十年元月,一字并肩王陶绍宣立为储君,代行一应国事,皇帝陛下染恙,久不现身人前。


同年三月,原侍郎席晟为礼部尚书,庆赟合为兵部尚书,罗昌为兵部侍郎。



24


绛珠王朝末年某贤人尝如是言道,比戴上一顶绿帽子更糟的事,莫过于戴上两顶绿帽子。后人们深以为然,料想贤人必是有切身体会,于是将这句话印在了贤人文集的扉页上,供万众景仰。


显而易见,比一场惨剧更糟的,莫过于两场惨剧。


陶绍宣的铁面统治,对许多人来说已经足够惨痛,然而陶绍宣的死亡,却恰恰拉开了“鸿鹄之劫”的帷幕。


鸿鹄于飞十一年,源水护卫队总指挥冬楼因病逝世,丧仪由容缺亲手操办,极尽哀荣。


鸿鹄于飞十二年,楚国公容缺登上紫烟山。


鸿鹄于飞十四年三月初,各地开始修建巨大魔法阵,据传乃理之司命感于苍生疾苦,特赐的法阵图纸,能使干枯贫瘠的土壤重归肥沃。


三月末,一字并肩王陶绍宣反。


鸿鹄于飞十六年五月,陶绍宣兵败被擒,皇帝任泽祖公布陶绍宣三十八条大罪,首罪叛国。行刑的法场上,暴民一拥而上,将曾不可一世的一字并肩王活活打死,尸首也被啃食干净,顷刻之间便成了一架白骨,其后那具骨架也被碾碎,和着水酒咽入口腹。


真正在这舞台上表演丑态的民众,他们不见得有多恨陶绍宣此人,他们甚至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人的生平来历,不知道这人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不知道这人因何发动叛乱……他们只是人云亦云,咒骂着陶氏的铁面统治,表现出自己对皇帝陛下的忠诚与孺慕。


户部尚书复茂甄、兵部尚书庆赟合、兵部侍郎罗昌、礼部尚书席晟下狱,未几,庆赟合死于狱中。


大将军楚国公容缺兼领兵部尚书衔,丞相周劭杉兼户部、礼部尚书。


继而皇帝陛下诏令天下清洗陶氏残党,凡与陶氏有所勾结者,一经举报,即杀。


举报的方式很简单,各郡县都有皇帝的密使和驻防的源水护卫队,只要过去说就行,密使会把被举报的人拖到法阵上,清者自清,而有罪者……将会被法阵吞噬灵魂。若是检举有功,会得到大量的奖赏。


压抑了太久的百姓先是纷纷状告郡县内的官员,郡守及以下几乎无一幸免,但风波还没有结束。当有人想到利用此事报复仇敌时……全完了。


整个南域都疯了。


先是仇敌,后是有过节的人,再到平日里妒忌的,最后连亲朋好友都成了生死博弈的对手。丰厚的利益可以使很多人失去底线,将他们的朋友推向死神的镰刀,而那些依然保有底线的忠义之辈,在人心惶惶中由不敢信任谁是朋友渐渐发展到……“既然你可能让我去死,我又为什么不能让你去死?!”


铁面统治时确是饿殍无数,然而每家每户尚能相互扶持着共渡难关,不像是如今……


子告父,妻告夫,母告女,一个个争先恐后,互相攀咬,嘶哑了嗓音,面红耳赤,唯恐被对方抢占了先机。而被告者也如困兽一般,誓要将尽可能多的旁人一同拉向地狱的深渊。人们呼喊着战争年代杀敌的口号,将屠刀挥向亲朋好友。


人性的丑恶面在生死抉择前展露无遗,文人们忽然相信了上古神话中所说,情之司命造人时,其第一要义是对生存的渴求。而为此,人可以不择手段,至于文明的发展,那也不过是生存的必要。


巨大的魔法阵里堆满了尸首,而且在无人掩埋的情况下越堆越高,肉体腐烂的气味传遍了大街小巷,瘟疫开始蔓延。而感染了瘟疫的人们……被家人放弃,投入了魔法阵中,成为“土地”的养料。


但我们都知道,没有人耕作时,土壤再肥沃,也是无法自行长出庄稼来的。哪怕是魔法世界,这也是绝对意义上的常识。



25


天上的阳光明晃晃得有几分刺眼,曙光之径上的向日葵摇曳生姿,丽灼宫的一切都显得那样平静而美好。


分明外头已是这样的世道,为何仍是天蓝水碧的辰光?或许正应了自传说时代流传下来的古语,“天行有道,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昼明女神永远在日落月出时徘徊在天幕,风岚女神永远笑语连珠,将雨雪霜露赐予人间,司命双神永远编织着灵魂的轨迹……无论何人为君,无论何人为王。


禾盛衣衫破损,血迹斑斑,他狼狈不堪地带着一双儿女奔向丽灼宫,男孩子哭个不休,女孩儿却握紧拳头,死死咬着唇,本该清亮的眸子里全是怨毒。


“姑姑……他们杀了娘,杀了姐姐和弟弟……”女孩子从齿缝里艰难挤出事情的全貌,为了利处红了眼睛的镇民已不再顾及这户人家与媛姬千丝万缕的联系,将孤弱妇孺一概推进法阵,拦阻者也杀无赦。


铁面统治时尚未有过的血色恐怖,在这时候疯狂地涌入南域。多少人仰天悲鸣,多少人伏地痛哭,多少人高声斥责着旁人的罪行,多少人昧着良心将亲朋好友送往死路?


吞噬灵魂的魔法阵,是否真能让南域的土壤肥沃?陶氏余党,是否真有这样多?


“妹子,这样下去真不是办法,”禾盛找个椅子坐下来,大难后的他似乎又成了过去鸿景山上志向远大的青年。不,或许他只是不在乎了,不在乎妄议朝政是否危险,“你与楚国公不是关系不错吗,他现在可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三军统帅,让他出面说几句,也许外头就不会那么糟糕了。”


禾盛说,“我们一路行来,看到的全是人伦尽丧的惨剧。已不止是杀害亲友了,现在乱成这样,早就没人种田了,没吃的,耕地的牛都吃完了,他们就开始吃人。”


“吃人?!”


“对,甚至有母亲将刚诞下不久的婴儿吞入腹中,简直就是邪教徒传说中的西方魔女现世重演,更可怕的是,这几乎已成了遍地可见的景象。”


易子而食已属仁爱之举。


老人被儿孙瓜分食尽,妻子被丈夫绑在床上每天用刀割肉,孩子被放进锅里烹煮……


“我会去找小容。”阿圆浑身发冷,这些年她独居在丽灼宫,成日里伤春悲秋得都快认不出自己。她忽然感到羞愧,她凭什么自哀自怜呢?她只是得不到丈夫的爱情,没有女儿的陪伴,可她馔玉炊金,衣锦镶银,比起家破人亡、饿死街头的平民不知好了多少。她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格去哭诉自己的不幸?


少女时代的阿圆曾那样认真地相信过,相信可米妮丝教能带给天下公平与正义,确有部分是因为她对爱郎的情深意重,但不可否认那些信仰也曾铭刻在她心头。大澜王朝对半分了江山,澜瀚皇帝赵溟出卖国土给了魔族,澜宁女帝常琴枝优柔寡断难成大事,百姓生活在血与火的深渊……澜宁末年的年轻人们因为这些投入义军,用大好的青春换来鸿景王朝的一统,然而……


“怎么会变成这样?!国家四分五裂的时候乡亲们也过得比现在好,哪怕是桑之国占领南域的时候都没有弄成这样,我们明明已经统一了,怎么反倒……”


都这样了,为什么人们还不会起义呢?


其实倒也很简单,都这样了,谁还会相信彼此呢?加上源水护卫队的强大战力早令人望而却步,魔导器尽归国有,民众得不到好的武器,又怎么能起义?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打退桑之国魔族入侵,打败澜宁王朝腐朽统治,行军时百姓欢呼雀跃,为之骄傲的鸿景第一强军,是从何年何月起,摇身一变成了统治者的利器,百姓的索命死神呢?


还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只是局势在变化,就显得他们在变呢?



26


燕雀处屋,煦煦然以为安也。


直到巢穴倾覆的那一刻,才恍然惊觉壁炉里火苗早烧着了梁柱。


阿圆进门时容缺正在训妻子,“璎珞年纪也不小了,你不该总惯着她胡闹,找个合适的好人家安定下来便是,何必大费周章弄得鸡飞狗跳。”


“总不能委屈了璎珞,”荆宜娇声嬉笑,“她可是有主见的聪明丫头,你怎能让她被女儿身束缚住前程?”


“她怎么就不能学学青藤?她要有青藤一分乖巧,我也省了许多心,”容缺却没好脸色,墨泼似的浓眉紧皱,“委屈,委屈,这世上谁不委屈?!皇帝的女儿都委屈着呢,国公的女儿便委屈不起了?!”


见阿圆过来,荆宜识趣地起身,不准备留着讨骂,临走前她掏出帕子帮容缺擦了擦汗,“我晓得你辛苦啦,少做些活不成吗,要我说,我们当初啊,就不该来京蓟……”


房门轻掩,仿佛将外面污浊的世界隔离开去,容缺仰起头来,眉宇间郁结着化不开的愁苦,强撑出的笑容比往日更惨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楚国公,却似乎并没有尝到权利的甘甜。


霜白枯槁的散乱发髻,打着补丁的朴素长衫在他身上几乎挂不住,容国公形销骨立,干瘦得怕人,他手腕及指节上青筋迸结,扭曲成黑紫色可怖纹理,曾经白皙纤长的双手如今遍布着老人斑,几似街头饿殍身上的尸斑。


“荆宜是个好妻子,”容缺开口,语气里有股压抑的低沉感,“可惜我不是个好丈夫,也注定当不了好父亲。”


一缕光从窗棂间透过来,照进昏暗的室内,照亮房间角落里锦缎朝服,上面的图样是六华的数十名绣娘花费月余精力方织成的,异兽张牙舞爪,瞧着威风堂堂,却没能穿在主人身上。


“小容……”


“大姐有什么事,便直说吧。”容缺顿了顿,轻声道,“我这里不方便留人,恐怕不能陪大姐闲谈了。”


阿圆将她从禾盛那儿听来的事一一道来,她低着头慢慢说着,不敢抬头看容缺的脸色,说实话容缺已变得让她有些心惊,她不能确定这位当朝红人在听她所言后会作何反应,她害怕见了他的脸色,她便不再有胆量往下说了。


无风的室内一片寂静,外头的院子里也没有传来半点声响,阿圆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小房间,一点一点,诉说着人间惨剧。


最后她才抬起头。


出乎意料地,容缺一直紧皱着的眉头却终于一点点松开了,恍惚墨汁晕染在洁白的宣纸上,“我知道了”,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杏眸里有种消失许久的东西又回来了,那双眼依稀还是少年时的澄澈带着水光,仿佛迷失许久才寻到生命的意义,他认真地看着她,那一瞬阿圆从他脸上找到四十年前的小容,孩子气的天真,却那样认真地坚持着什么,


“大姐,我会让这一切,停下来。”


他说得那样认真,那样诚恳。


那是阿圆最后一次见到容缺。



27


“鸿鹄于飞二十一年,楚国公容缺与其妻女魂断九嶷山。帝闻之,且喜且怜矣,更嘱前事一并焚之,莫令人见也。”——《鸿史·烈祖本纪》


身败名裂。


阿圆自责过一段时间,可她后来想,容缺也许早就有了这样的打算,她只是压垮骆驼的那最后一根稻草,仅仅使容缺坚定了他的决心而已。


而且……他走得很平静。


他与荆宜携手赴死,阿圆几乎可以想象,他们夫妻俩在最后的时刻相视而笑,将对方的模样化为人生终点的记忆。兴许没有爱情,但……那份羁绊也如此教人欣羡的,荆宜想必是带着幸福死去,与心爱的夫君生同床死同穴,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也求得了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福分。


只可惜了璎珞。


少女还是花一样的年纪,青春盛放的时节里燃成灰烬。她在寒冷的疆土里被火焰烧遍全身,头颅从纤细的身躯上砍下来,传首九边,以儆效尤。另一具女尸却不是青藤,知情人都晓得青藤与璎珞长相不尽相同,而那两具尸体却像是双生子……


很多年之后的希平年间,已是文帝在位,舒静成为帝国的宰相,而他的养女舒苗终生未嫁。


女人倔强的双眸像极了她的父亲,不枉她的亲人们用生命护住她的周全,然而她说她愿用一生为家人讨回公道。


兜兜转转,谁能说不值得。


但阿圆记忆里当年那个羞赧干净的少年,在那个暖洋洋的午后一声一声敲着房门,局促不安地落座,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乖巧地唤她“大姐”。他好像还低着头坐在那里,声音轻细柔软,“大姐,给我说说任先生呗。”


她怎能接受他终遭千夫所指?!


骂名迭起。


楚腰纤细掌中轻,绮罗一舞覆天下。


战争年代带了些玩笑意味的戏言,如今竟成人们辱骂容缺的话柄。楚姬这一蔑称不绝于耳。心术不正、阴险狠毒,所有之前对陶氏余党的过度追捕,责任全推到了容缺身上。他们说,他与陶绍宣一样,是妄图发起兵变的奸恶小人。


不过……对了,乱局并没有告终。只是之前追捕的是陶氏余党,现在要追捕的,成了楚姬余党罢了。


更乱了。


之前勉强能维持源水护卫队的齐整,与瑟绯忒交界的边境、与桑之国相连的海域不被邻国趁虚而入,可容缺的死与楚姬余党的搜捕使全军人心惶惶,“楚姬亲卫队”,可不就是楚姬最大的余党吗?


幸亏皇帝还有理智,及时下令表示罪不及军士,才不至于引起更大的祸事,然而楚国公的死无疑令全军陷入巨大的哀痛之中,低低的啜泣声不绝于耳,对“暴民”的压制力度自然而然地放缓了,于是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官员们的住所被烧毁,妻女被亵玩的事件也像那些啜泣声一样不绝于耳了。



28


“古人云,一日不见如三秋兮,阿圆,寡人倒是已数不清,与你不见有几多秋了,寡人自认,对你无愧,”他居然倒也说得出口,兴许谎话说得太久真能连自己都说服,“寡人替王辉、王材他们都平了反,把柏莎那儿的尸骨都迁到风水宝地好好安葬,寡人命史官修改了史册,他们不再是山贼流寇,他们是为理想投奔义军的有志青年,不幸被季梁这卑鄙小人冤杀……寡人为他们做的绝对比你多。”这些话他说得很快,大概早在此前就排练过许多遍,阿圆想,皇帝终究还是惦记着这些的,他的日子没她之前想的那么舒坦。


但辉子和材子……她还是不太能理解,为何有志青年才会被“冤杀”,而山贼流寇就注定该死了。他们生前都只是山贼,他们不是为了理想投奔义军,他们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才落草为寇,那他们就该死了吗?


不过皇帝并没有再给她多想这些的机会,他们很快进入了正题,他高高坐在龙椅上,十二冕旒底下难辨他的面容与神情,“寡人……当真想不到,你会为了容缺,来见朕。”


“不应该吗?”阿圆没有走过去,她静静待在九层台阶下,遥遥望着她曾经的夫君,曾经的爱郎,他如同高居云端的神祗,受万人膜拜,却已成了冰冷的符号,“你杀了他。你为什么要杀了他?”她问得很平静,起码她自己觉得很安然,就像过去丈夫出门时她会问他,你今晚想吃些什么,那样平静的语调。


他是帝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不再是过去杏树下言笑晏晏的任泽祖,他仿佛从未是过。


“哈?”皇帝似乎觉得很好笑,他摇摇头,“你责问寡人?为了……容,缺?”


他以玩味的语气念出这两个字,又低低笑了笑,“那你还不如问问,他为何要自寻死路。”


“你忘了吗?他救过我们,他救过你。”阿圆激动起来,柏莎那日的记忆忽然重回她脑海,容缺一人孤身面对着众人的非议,她恍然发现自己从未忘却那一幕,“你怎么可以杀他?谁都有资格杀他,你任泽祖却没有。”


若不是容缺挺身而出,他们在柏莎都逃不过季梁的屠杀;若不是容缺千方百计派人送来金银,他们早就冻饿而死在街头;若不是容缺用大半生命换来江山一统,任泽祖如何能坐稳皇位?!


他做过不光彩的事情,却桩桩件件全是为他。


皇帝很久没说话。


可是不多时他便又笑起来,他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九层台阶,直走到阿圆身边,他摘下十二冕旒的皇冠,高高抛起,将那皇冠挂在了某根横梁上。然后阿圆看见他的脸,他在容缺死后笑着说这是最好的终局,却在短短数月间苍老了近十岁,此前乌黑的头发花白了,整个人都仿佛没了精气神。


但这个男人还在笑,他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放肆,不去考虑作为皇帝的尊严与威势,不去考虑殿外是否有人听到他的笑声渐渐变得支离破碎,不忍卒闻。


“你又懂什么呢?!”他突然道,笑声未停,“是,是,是,我任泽祖是世上最没有理由杀容缺的人,可是你,阿圆,你是世上最没有理由为他容缺说话的人。”


他笑容戏谑,“你想想,阿圆,他对你的歉疚心,从何而来?”


阿圆语塞。


“你从不了解容缺是个什么东西,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


他还在笑,但眼泪从他眼里流下来,一滴一滴打在白玉铺成的地板上。皇帝的泪那么珍贵,因为它太罕见了,哪怕是霞姬那对双生子的死,他曾引以为傲的长子任廖沙,还有他曾宠爱过的幼子任廖青,他们死时他都未落一滴泪。



29


“母妃,”任娇娴静地跽坐在她床前,却像个陌生人,“父皇临终前……父皇临终前已说不出话,他抓着我的手画了一个圆,我想……那应该是指母妃您的名讳吧。”


没人知道那年鸿景山杏花纷纷,她拉着他的手,在泥泞的土壤上画下那个圆,她说那象征着他们的爱情。后来鸿景建国后,她重回旧地,却发现泥地上的圆已在风吹雨打中消失。真像他们的爱情,早早地便消亡在战乱的时代里。


他居然还记得。


丽灼宫外,曙光之径上的向日葵迎着朝霞微笑。


鸿鹄于飞二十六年秋,龙驭宾天,庙号为烈,史称鸿景烈祖。次年,席晟登位,舒静为相,改元希平,大赦天下,拆除各地大型魔法阵,以商为主农为辅,重整南域。更重理前朝旧案,源水侯于朝阳、大司马石川、兵部侍郎西臻、户部尚书复茂甄等人均获平反,且尚在人世的复茂甄与罗昌官复原职。


前一字并肩王陶绍宣,平反昭雪,立衣冠冢。


而所有陶绍宣政令的弊端与错误……罪归楚国公容缺。


不,容缺早不是楚国公了。


罪臣容缺。


他以一己之身,背上了所有前朝的罪孽。铁面统治、鸿鹄之劫……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成了容缺的错误。没错,这是最好的终局,这是世人皆满意的终局。人们都没有做错什么,做错了的只有容缺一个人。


多么好的结局。


阿圆起先不能接受,她难以置信这颠倒黑白便是满朝衮衮诸公的共同决定,一度亲往京城诉求“公道”。“假如你们不能给他平反,我也要把真相告知世人!”


“没有意义的,谁会相信您呢?众人皆知,您过去正是不幸染上风疾,烈祖陛下才将您安置在瑟绯忒疗养的。若您执意如此,不多时您与容逆的绯闻就会人尽皆知。下三滥的色情故事向来最受百姓推崇,到时候……连任娇公主的血脉纯正与否都会遭受怀疑。”容缺旧部,如今的相国舒静笑容温良,一字一句道,“而您将——身、败、名、裂。”


她终究是怕了。


怕了这众口铄金、万夫所指的朗朗天日。


满头华发的兄长牵着仅剩的一双儿女拉住她的华袍,哀声相劝。他们再经不起下一场摧残。


她一步步后退,周遭的太平盛世荒唐得有点好笑,那是他们曾经追求的梦,即便现下已经唾手可得,却为何恍惚中隔了永不可跨越的、一堵看不见的藩篱?


万家炊烟袅袅,升腾起浓重的雾气,盛世的景色被遮盖住了,她只听见远处嘈杂的人声。


那么虚假,那么真实。


回转身去,竟已难觅过往。


承载过她少女记忆的鸿景山,如今已成了鸿朝龙兴之地,游人如织,高谈阔论道乱世出英雄,却无一人能懂真正的曾经。


一路行来,她失去了太多太多。


柏莎之祸,她失去了相处多年的同伴们;在长宁城,她失去了爱情与丈夫;在瑟绯忒,她失去了好不容易生下的女儿;如今呢?她失去了……自己的良心。


她弄丢的,恰恰是她自己。


鸿景山上无拘无束的阿圆。


史家看来,她算得圆满。少时随爱郎共创基业,烈祖不幸因小人污蔑下野时,也幸得这位贤妻护持。后染风疾,疗养于瑟绯忒。暮年,女儿孝敬在侧,亦有后世善名。


反观容缺,他一生流离坎坷,到头身与名俱灭。长兄为理想献出生命,慈母因善心感染疫病,幼妹天真而遭人蹂躏,小弟在和平即将到来的前夕死于战火……更不用提他那份不为世人所容的恋情。


然而他决绝而坚韧,虽有反复,终于善得始终。


轰轰烈烈,死得其所。


他名为缺,走到最后却是另一种圆满。


曾经大雨倾盆,少年孤身一人手执长刀面对所有非议。辗转平生,尽是哀凉苍茫,宿命在最初的时刻已经被决定。


她忽然又想起那时总部周劭杉大人与石川将军的争吵,当年的阿圆懵懂蒙昧,回忆起来却感慨万千。


原来,早在最初的岁月里,鸿鹄之劫的根源已经悄悄埋藏。杀人者,人恒杀之。谁都逃不过那场报应。


血腥的屠戮,肮脏的碧血在主政者手上染就光辉灿烂。


那是月升月落,王朝更迭的永恒。


用西边大陆的辞藻来解释——“wax and wane”即为“rise and fall”。


朝廷不允许人们再传诵容缺昔日的赫赫战功,年轻的一代并不知晓过去的历史,他们终于开始指责,为何一介佞臣能成为开国后唯一的国公,他们议论着鸿景王朝甫建时官府的不完善,后来的文人们甚至给他贴上了“幸臣”的标签,他们认为除此外再没有理由让他得到这样高的爵位。


多么好的结局。


天下太平,河清海晏。




30



崇文十三年,南域有文士贾某,游学瑟绯忒,观其前朝史籍,见一册载佞臣“容缺”名姓,凝神细读,与国中所载迥异,顿觉惊骇,乃遍览藏书阁内所余,记其所见成文,归国轰动一时。


昭武三十八年,因外敌进逼,为激励士气,王朝重新尚武,终为楚国公容缺正名。上原属意重修国公坟冢,惜乎尸骨难觅,昔时亡故之所亦不能寻,作罢。


千秋史笔,终得公允。



——FIN——


*部分人物有多个原型,请勿单一代入。

*事实上作者最喜欢的梗是米诺斯迷宫相关。

*不要告诉我修改版不如原版,已经有好几个人这样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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