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

花有荣枯之期,水作无尽之流

【珈襄】花枝欲动春风寒 01

*原创

“福哥,福哥,”少年的声线自极遥远的彼方传来,“跟紧我。”

而他一步步走进迷雾里,弥散开的白雾太浓重,轻易将瘦弱的脊梁吞没。

隋双至睁开眼睛,用力睁大,却早看不见少年的身影。

梦醒了。

落地镜里苍颜白发,他遍布老年斑的手颤巍巍数着脸上的褶皱,不觉黯然笑了两声。权势换不回过隙白驹,不老的只有故事里的少年与早逝的朋友。

但权势很重要。

拼搏一辈子,不就是图个儿孙福吗?

他的长子四处逢源,次女配了皇子,三子商路亨通,四子才名卓著,幼子当朝为官……还有一众头角峥嵘的孙儿,保三代之幸想必不在话下。

老人摇三下铃,门外青春正艾的侍女们快步进来,替他穿衣束发,水葱似的纤手将枯槁的长发打理整齐,又使进贤冠挺拔地立在头颅顶,围起冠后披幅,镜子里瞧着如傲骨铮铮,表彰这位在鸿鹄之劫里立下殊勋的开国功臣。

“隋老,湘公子求见,已过中门了。”

“怎不早报上来?湘公子青年才俊,老夫合该倒履相迎哪!”

“隋丈不需多礼的,折煞小子了,”陶湘清朗的声线从门外传来,年轻人笑吟吟的,使人如沐春风,“隋丈经多了大风大浪,前朝的劫难里也未有折腰,后生晚辈怎能蒙您这般厚待?”

陶湘实乃忠良之后,其父为烈祖朝并肩王陶绍宣,殁于鸿鹄之劫伊始。幼孤寒,弱冠时今上即位,他才蒙了恩赐,自墨笙城来到京蓟。

如今这些年,他在今上刻意地培养下逐渐崭露头角,周旋任职于六部,熟知官员们的处事方法,并将各方繁杂的交谊领会于心,和老臣们也都结下了不错的情分。

今上虽有后,却似是想将这位外甥当作继承人呀……隋双至暗叹,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湘公子,比及诸位皇子殿下们可好上不少。

陶湘今日拜访并无甚要紧事,只是抽空来与“隋丈”叙叙交情,他性子不坏,平日里温厚知礼,还带点年轻人的天真善良,遇上要紧事倒杀伐果决,也不晓得是随了父母中哪一方。

“……小子前次造访舒相府上,听相国夫人随口提及一句,也不知真伪,道是隋丈您的名讳,还是她兄长所改的。”

隋双至失笑,这后生形容起来一定删减了不少细节,据他对伍昭雉那女人的了解,原话一定是——“姓隋的当初名字都是我老哥改的,也不念主子们的恩,倒打一耙起来狠得不像话”,或者……“姓隋的当初一副狗样,现在倒是人模狗样了。”

因某些旧事的缘故,他与相国夫妻两位的关系疏离得很,顶多在外头跟后辈们装模作样地感念几分旧时同袍之谊,刀口舔血的老交情,却是谁也不肯细谈的。毕竟犯着当今的忌讳。

“几十年啦……也难为湘公子总听咱们这些老骨头絮叨,”隋双至将那些多余的情绪敛进慈祥的笑容里,“人老了,近的事情记不住,倒是老会想起年轻的时候。唉,那些岁月越来越清晰……就像还在眼前一样。”

老人回忆道:“那天我们打了场大胜仗,大家伙儿都可高兴了,伍将军当场就开了好几坛子酒,叫一定都得喝。连我们总兵那么个不爱热闹的,都架不住喝了几碗。我当时年纪轻,刚升上副官,跟在总兵们边上陪坐。酒过半晌,伍将军端着酒碗走过来……”

“便是伍昭复将军么?听说他好酒,又写得好诗,文采出众。”

“是啊,正是伍昭复将军,相国夫人那时年纪更小呢,还是个小女娃子,斜着身子坐在她兄长腿上,坐不安稳,两只小脚丫晃来晃去,还想偷拿酒吃,总兵便让我不许多吃酒,仔细看着她,”隋双至谈到这里不禁笑开了,老人依稀在跟前雾茫茫的空气里看到过去,欢坐一堂的将士们,将军活泼的小妹妹,日子很艰难,但每个人都那么快活,“真对不住,我这老头又扯远了,湘公子想必不爱听这些。唉……当初的小女娃子,今朝也是朝廷命妇喽……”

“伍将军端着酒碗走过来,他说隋福你小子,平时不起眼,上战场倒挺本事的嘛!就是这名字……哎呀,土气!改一个吧!福,兆头不差,福气,但我们不能只要福气,对吧。老古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们就逆了这古旧的东西!就叫双至吧,哈哈哈!总兵就笑着骂他,说伍昭复你个瞎充文化人的东西,我看还是福哥叫着顺口,你改的那叫什么鬼?!他们俩又闹腾起来,像两个半大娃娃,后来伍将军叫我双至,总兵就跟他作对,还喊我福哥。”

陶湘也跟着老人笑起来,他觉得上个时代的人真是纯朴,他们能为一件小事快活很久,他们能认定每一个牺牲都是值得的,他们中的很多人看不到现在壮阔的鸿景王朝,但他们铸就了王朝。

隋双至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老泪纵横:“可惜伍将军年纪轻轻就没了……那帮贼子真是可恶!他们不满烈祖皇帝……当年烈祖还没称帝,他们竟发起兵变,偷袭暗害了伍将军……”

说到最后,已然泣不成声。

“斯人已去,再伤心也无法挽回了,伍将军在天之灵,怕也不愿见隋丈如此悲恸的。”陶湘一边劝慰,一边试图带开话题,“不知那位总兵是……?”

一阵沉默。

陶湘自然察觉说错了话,却又不好补救,只能看着老人拭去泪水,面色铁青,强充无事。

“……真是对不住啊,湘公子。时间太久远了,他故去也很多年了,老头子我记性不好,实在是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隋丈今日也是累了,小子不懂事,多烦扰您,该告辞了。”陶湘起身告退之余,又不禁感慨起沧海桑田与人事颓唐。尽管他年不过二十有余,却在常年与老人们的来往中有了类似的感伤。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打隋府出来,陶湘就去宫里接任潇。

遵照皇帝舅父的旨意,他至少隔一日辰光便得陪任潇在外头“长一番见识”。为这个,他推开了京中不少适龄少女踏青的邀请。不管怎么说,他也不好领着十二岁不到的小姑娘和人谈情说爱。

“阿潇今天读了什么书呀?”

“在读徐宥浒的《曙光之径》,跋里说,徐宥浒靠两条腿走遍了南域,”小姑娘认真瞧着他,眼睛一眨都不眨,她的眸子很深,黑汪汪的两潭,嵌在纸般苍白的巴掌小脸上,看久了有些瘆人,“我也想像他一样到处看看。”

“啊,阿潇还小呢,等再大些吧。”

“陶兄可以带我去吗?”

“嗯……这些时间抽不出空,等我有闲了,一定带阿潇出去。”

和同龄的孩子比起来,任潇不烦人,且乖巧温顺得招人疼。她出生后就几乎是被幽禁在深宫里,不见天日,也没几个人说话,因此养出了苍白的皮肤与不敢亲近人的性子。这些年新君即位,她的处境才好上不少。

任潇乃是先烈祖武皇帝的幼女,却不知为何没有得到公主的尊封,甚至于鸿鹄于飞年间,这个女孩的存在都是宫中莫大的忌讳。烈祖是本朝的开国皇帝,共育有两子三女,分别是霞姬所出的两位皇子、媛姬所出的长女晏昕公主任娇、皇后蓝桥所出的次女晏昱公主任娜和……任潇。

烈祖的个人感情史不可谓不丰富多彩,若是再过个几十年,或者王朝不幸灭亡,那么恐怕会成为说书人传唱的热门话本——霞姬是糟糠之妻,媛姬是患难与共,出身戏子的皇后蓝桥是红颜知己,再加上建国后的几位宠姬,比如因“通体如白玉”而得封的玉妃,还有因“颜若陵苕”得封的苕妃……噫,还可以再联想到烈祖武皇帝少时家贫,又是一出励志的好戏。

不过丰富的情史并不能挽回子嗣单薄的弊病,两名皇子尽皆早亡,三千佳丽竟无一人育下男儿。烈祖龙驭殡天时未确立储君,合该主持大局的皇后又离奇失踪,险些引发混乱,好在今上迅速在众臣的拥戴下登上皇位,改元希平。

任潇便在那时解除了幽禁,小姑娘刚被放出来时怕光怕声,在黑暗的角落里缩成一团,根本不能够与人交谈。陶湘奉命去探视她,他还记得那天女孩小心翼翼地向他伸出手,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然后她看着他,在暗影里咧开一个大大的笑脸。

纯净如斯。

自幼无父母,也无兄弟姐妹的陶湘,在那一刻下定决心,他会将任潇当作亲妹妹照顾。

陶湘摇摇头,从漫无边际的遐想中收回思绪,又瞧见任潇特别干净的笑脸。

他每天所接触的几乎都是那些老成精的政客们,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都精打细算,皱眉、微笑与泪水都可以博取利益。只有任潇不同,她笑仅仅因为她想笑,她说的话全是发自内心,她是个水晶样剔透的女孩子,望得穿心思。

陶湘拉着任潇小小的手,在大街上一边逛一边闲谈,他将今日隋府上的见闻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任潇,小姑娘舔着糖葫芦,不时发问。

“伍将军是因为喝多了,才给隋丈改名字的吗?”

“……兴许有这方面的原因。”

“相国夫人是伍将军的妹妹,她想喝酒为什么不是伍将军管着她,而是那位总兵管呢?”

“我也不知道呀。”

“隋丈一开始说以前的事他记得很清晰,‘就像在眼前一样’,回忆的时候也能把各种细节讲得很清楚,为什么……他会单单记不起自己顶头上司——那位总兵的名字呢?”

“……或许真是忘了呢,”陶湘斟酌着字句,任潇不是故意问得尖刻,他也更愿意将人们想得好些,善意总比恶意来得温柔,“也可能是难言之隐,没办法的。阿潇你不晓得,鸿鹄之劫的时候,有很多人出了事,之后他们的名字就被抹去了。不得不提到的时候,往往用当时的官职代替,再细问就说记不得了。”

“怎么可以把人抹掉呢?”任潇眨巴着黑眼睛,认真问,“有那么多见过的人,难道说记不得了,这个人就不存在了吗?”

“也许吧。”

“这样啊……”任潇情绪低落地垂着头,糖葫芦吃完了,她就安静地走,也不说话。

临街的酒楼里传来柳琴声,歌女低唱着前朝的悲戚,大约又是近些年红遍南域的《潇湘怨》,才子佳人,落花付流水,高第闺秀与寒门书生,总是那些个套路,老百姓也就爱听那些。生生死死,痴男怨女。陶湘方想迈步进去,任潇拉住他衣袖,小幅度地摇头,她还是不能适应太过嘈杂的环境。

对角茶馆里倒是有乐师弹着古筝,一弦一柱悠长婉转。客人们都很安静,说话声不大,压在茶杯与桌案的碰撞里,细不可闻。他们俩缓步入内,也没引起多少注意。

那乐师相貌很美,甚至于难以分辨性别,他未着冠,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飘拂在乐曲的音调里,渲染着悠长的朦胧。可惜一根锦带蒙住双眼,是个盲人。

大约是巧合吧,正在陶湘与任潇走进茶馆的那一刻,乐师唱起了不成格律的歌谣。

“水澜终有尽,鸿鹄已高飞。”

“春来千堆雪,亿兆同哭祈永岁。”

“三秋至,九嶷山上楚歌悲。”

“祝天伦,兄妹情深乐陶陶。”

“赢得个,赢得个,万载枷锁一朝绝!”

茶馆老板本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桌子,刹那之间便改了颜色,冲到盲眼乐师跟前,骂道:“你这瞎子,让你在这儿混饭糊个口,你倒犯禁唱这幺蛾子!你不怕死,老子还怕被拉去见官哩!”

虽说这些年鸿朝的管制松了许多,但“鸿鹄之劫”时无孔不入的“潘”依然烙刻在每一个经历过那个恐怖时代的人们的记忆里。

谤讥朝廷者,视同叛国。

“梦舒谣禁了那么多年,从有皇帝统御万民开始,就不许人唱这预言长歌,”乐师站起来,他居然还在笑,薄唇轻碰吐露出空灵飘渺的声音,他完全没把老板当回事,“那么你觉得,为什么还有人会唱呢?”

老板气得跺脚,伸手推他。任潇不知就里,还担心乐师双眼不能视物,可能会摔倒在地,便喊起来:“当心呀!”

可老板推了个空。

那乐师竟平白消失在空气里,留下的声音轻飘飘的。

“因为……我在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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