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

花有荣枯之期,水作无尽之流

将军与侍卫

*不知道是什么的小故事

将军爱听戏。

这没啥。侍卫想,来将军府办差前招聘单位就这么告诉过他。不过一开始他以为将军爱听的总该是定军山啊,宇宙锋啊,这类大气磅礴金戈铁马的,再不济也该是四郎探母、六月雪、打渔杀家这类,哪晓得将军偏喜欢听什么玉堂春,还有……还有拾玉镯,都是些轻松愉快的旦角戏。

好吧,这也不算什么怪癖。比起丞相家管家透漏出的小道消息,说他们丞相特喜欢画个大浓妆,跑到戏台上翘起兰花指捏着嗓子唱旦角戏,将军还算是个正常人。

但那管家不光不以为忤,反还颇为自矜地自吹自擂起来,说什么“官场如戏场,丞相唱花旦正表现了他内心的温柔细腻充满母性光辉爱民如子,啊,真是了不起的丞相!”

侍卫没听懂。一来这丞相哪怕再了不起,与你管家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有什么好骄傲的?不懂就要提问,于是管家回答他,“我们丞相是天下人的好丞相,我是天下人之一,当然要骄傲啦。”

侍卫感觉吃了口屎,说也说不出。所以他把后一个问题咽下去没问——“丞相爱唱花旦和他生性温和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他跑回去对将军提问。戏子刚唱到“苏三离了洪洞县”,将军一边欣赏着“苏三”的体态娇柔,一边漫不经心道,“喔,他的意思就是说,丞相这人死矫情,跟女人似的。”

侍卫原本是不懂什么叫做明悟的,这回他总算明白了那些酸文人形容的,“朝闻道,夕死可也”是什么意思了。

换句话说,他悟了。

“将军,你和丞相关系是不是很差啊?”

他妈曾经谆谆教导,知道别人关系差也不要说出口,因为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在装相,要是一不小心拆穿了那谁也不好过,指不定就逮住你揍一顿。因此他把那句话也给咽回了肚子里,觉得自己真是很机智。

据说丞相与将军本是师生,又据说他们只是从同一个师门里出来的,侍卫常以为“据”这个人很不像话,满嘴跑火车。“那师门里的先生一定是皇帝陛下吧。”

戏子已经唱到“洪洞县里无好人”了,将军终于从玉堂春里收了些心思回来,瞪着侍卫,迷惑道,“这结论怎么推出来的?”

“大家伙儿不都说,您是天子门生嘛!”侍卫挠了挠后脑勺,“所以您的先生自然是皇帝陛下啦!”虽然皇帝不会打仗。

将军乐得直笑,就像他说了个天大的笑话,他笑着笑着呛住了,咳嗽好半天才止住。

侍卫想,他又明白啥叫乐极生悲了。

在将军身边果然能学到不少事儿,他妈说得很对。


将军不打仗。

侍卫本来以为自己会有上战场的机会,还好生期待了那么一阵子。

小时候他可喜欢听邻居家的老爷子说打仗的故事啦,狼烟燃起来的时候,刀剑碰撞在一起,金铁交鸣,乒呤乓啷地直响。“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呀?”老头子摸着白花花的胡子,绞尽脑汁想回答小孩子的问题,却怎么也形容不出来,最后一拍脑袋,“大概就跟锅碗瓢盆一起砸到地上差不多吧。”

故事里说的将军,都会去打仗的。

“您是将军呀,为什么不打仗?”

将军刚练了会儿字,他的字写得真不好看,说像蟹爬恐怕都侮辱了螃蟹,而且也并不像的。不是那种不会写字人写出来的歪歪扭扭,将军的字很飘逸很跳脱,就是不那么容易看懂——有回他自己也看不懂。

将军练字练烦了,放下笔,笑了笑,好像侍卫又问了个很傻的问题,“天下太平,我打什么仗?”

侍卫却紧张兮兮的:“卖菜的大娘告诉我,要是没人买菜,她就没饭吃了;打铁的大爷告诉我,要是没人要器械,他就没饭吃了……没仗打的话,将军会不会也没饭吃了呀?”他苦恼极了,蹲下来磨蹭道,“要是将军没饭吃了,那我也没饭吃了。别的工作可累人了,我还是喜欢待在将军身边。”

将军站起来,慢慢走到他身边,摸摸他脑袋:“你想多了。不打仗挺好的。”

可侍卫不相信,觉得将军一定是在哄自己,他妈哄他的时候也喜欢摸他脑袋,嘟嘟囔囔道:“您是将军呀,人家都说皇帝最信任将军,将军权可大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玩什么漂亮……唔。反正我那时候可羡慕将军您啦。结果您就每天待在院子里,听听戏写写字,连仗都打不着。”

“我十多年没打仗啦,”将军发现假如自己老是不明确回应,这侍卫会烦个没完,于是他决定解释清楚,“第一不打仗对老百姓好,对天下好,第二我们边关很太平,不需要打仗,第三皇帝陛下不让我打仗。”

他以为自己解释得已经够清楚无误了,哪知道侍卫托着腮,认真道:“喔,那应该是第三条最紧要吧。毕竟皇帝的权比您还大。”

将军忍无可忍地……走出了房间。



将军没老婆。

简单来说,将军府里是没有女主人的。

侍卫他妈曾经说过,做人做事都要适可而止。你看,在一夫一妻多妾制的社会环境下,像丞相那样跟他老婆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很令人钦佩,但稍微多找几个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只要别像户部侍郎那样一个人娶上几百个女人,最后养不下那么多导致后院起火,老百姓们也不会管的。

但像将军这样一个也不要嘛,就容易被人指指点点了。

侍卫来这儿办差前,招聘单位的人贼眉鼠眼地瞅着他:“诶,你要小心啊,将军很有可能对女人没兴趣。”

“将军对女人没兴趣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时侍卫还不是侍卫,疑惑道,“倒是如果将军他妈还没死,应该会很不高兴抱不上孙子吧。”

“如果是对男人有兴趣呢?”

“对男人有兴趣也跟我没关……”侍卫卡壳,“干!你总不会觉得将军能对我有意思吧!”

那可是将军啊,人人艳羡的,皇帝陛下跟前的红人。

问起这个的时候将军也没生气,“啊,我倒不是对女人没兴趣,只是还没遇上喜欢的罢了。”

“什么叫喜欢的呀?”

“大概是……你愿意为她做事的吧。”

“那我应该喜欢将军的吧。”

将军噗地一口水喷出来:“这叫什么话?!”

“我愿意为将军做事呀。”

“……那是命令的情况,不是一回事,”将军摇摇头,“我没什么文化,表达不清,或者说,你心甘情愿,没人命令的时候,也愿意为她做事,应该就是喜欢了吧。”

“噢,”侍卫乖乖点头,“那我还没有喜欢的人。”

将军笑了:“等你小子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跟我说,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侍卫原本以为日子会就这么一天一天平淡无奇的过下去,像他妈说的那样,不知不觉就老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了不起了,他见过乡亲们挂在嘴边常说的皇帝陛下跟前的大红人,了不起的将军,还几乎每天都和将军待在一块儿。

而且这样子之后他知道,将军也就是个人,两只眼睛一只鼻子,和普通人没什么不一样的。

他喜欢在院子里待着,听戏子唱玉堂春。

有一天皇帝陛下派人来找侍卫,说要他进宫去。

“可我不想做太监呀。”

传旨的太监很尴尬:“陛下没让你做太监,就是想见见你。”

“可我也不是女人,不能选进宫去啊。”

太监快急哭了:“你可不能让陛下等着你,陛下只是听说你是将军府上的侍卫,所以想见见你罢了。”

侍卫想,哦,这样的话,又可以见到一位大人物了。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前垂着帘子。

侍卫看不到皇帝的脸,有点失望,这样他就没法和乡亲们讲自己见过皇帝了。不过事实上比起这个他更想看看龙椅上到底有没有龙。要是没有龙,为什么叫龙椅呢?不是骗人吗?

皇帝却显然看得到他的脸:“不错,不错,年轻人长得不赖啊,难怪将军会想用你做侍卫。”

不,这不是将军选的。只是因为报名做他家侍卫的就我一个,他也没得挑。别的人担心将军喜欢男人,会把他们的屁股弄坏。

结果侍卫一个紧张说成了:“陛下,喜欢男人为什么会弄坏别人的屁股?”

卧槽。

“这没有什么关系。”皇帝居然没有发火,甚至还解释了起来,侍卫觉得皇帝估计是对此有所领悟,毕竟别人都说将军是“天子门生”,也就是皇帝的学生,那既然将军喜欢男人,皇帝搞不好也喜欢男人的,“喜欢男人和弄坏屁股不成逻辑,喜欢男人不代表要弄坏屁股,而不喜欢男人也不代表就不会弄坏屁股。”

“陛下英明。”

“哈哈哈,难得有人在这种时候拍马屁,朕心甚慰啊。”皇帝大笑起来,侍卫更加觉得他有精神病了,“直说吧,你愿不愿意替寡人做事?”

“臣是将军的侍卫,”侍卫认真说,“当然是替将军做事的。我妈说,人一个时间只能做一件事,不能三心二意,不然所有事情都办不好。”

“可你也是寡人的臣子。”

“我只是个侍卫罢了,还没资格算是臣子吧。”侍卫掰着指头想,就像丞相府里的管家,和去丞相府吃饭的户部尚书、户部侍郎他们都不能一起吃饭一样,怎么能同样算是臣子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侍卫没听懂。

“这个国家里的所有人,都是寡人的臣子。”

“可我首先得是将军的侍卫呀。这是冲突的。”侍卫觉得皇帝真是病得不轻,真不知道是怎么样才教出将军这样的学生的。于是他站起来,拔腿就跑了。



后来将军问侍卫,你觉得皇帝怎么样。“皇帝是个没有脸的人,”侍卫捂住嘴,“呸呸呸,我是说,我没见到皇帝的脸。”

将军好笑道:“怪不得让他这些天心情不佳,你都说了些什么?”

侍卫老老实实回答道,“我就说,我是将军的侍卫,只能帮将军做事。”

“这样啊……”

“将军……”

“你想问什么,直说好了。”

“将军您做了那么多年将军,以前应该也有侍卫的吧。”

“对。”

“他,不,他们……都去哪儿了?”

将军一边自己磨着墨,一边答,仿佛他的问题再无关紧要不过:“被我杀了呀。”

他握着狼毫笔,在砚台上试墨,依旧笑盈盈的,“你知道,我最烦的,就是首鼠两端的人了。”

侍卫看着他:“什么叫首鼠两端的人呢?”但不等将军回答,他便已明白了——他也不是那样蠢的人,皇帝的命令与将军的话合到一起,就已经足够清晰,于是他说,“我一直是将军的侍卫呀。”

侍卫想起他死去很久的老爹,老爹本来是个士兵,据说过去跟着将军打过仗,他说将军是个很厉害很优秀的人,他和他的同僚们跟着将军帮当今的皇帝陛下打下了天下。侍卫打小就仰慕将军,和他死去的父亲一样。

将军却不理他的表白,自顾自在宣纸上写字,侍卫凑上去看,他写的不是什么名人名句也不是很规规矩矩的书面语,将军向来不是个有文化的人。他写道——“陛下一直希望我做一个孤臣。所以他威逼利诱了我的每一个侍卫,让他们成为他的耳目。他想通过这个方式告诉我,除了他以外,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值得相信的人了。”

侍卫有些想笑,他觉得这和小孩子的玩笑差不多,可如果这么干的人是一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皇帝,那似乎就不这么好笑了,又或许……更好笑了。

“将军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宣纸上又出现四个字:“隔墙有耳”。

总之,将军用他那一手丑字告诉侍卫,皇帝没那么相信他。



控制欲极强、精神不是很正常的皇帝陛下决定要在全国范围禁止戏曲。

为什么?

喔,他觉得这种编撰出来的东西会给老百姓不正确的暗示。

你看,要么是黄段子要么是造反,要么就是六月雪的冤案,怎么看都是危害江山社稷的毒瘤啊!

不过戏子们失业了可怎么办呢?侍卫想,而且将军并没有停止听戏的习惯,相反的,他听得更多了。公布政令之前他一天听三场,早中晚各一场。但公布后他居然一天听十场,基本早上起床后就让人在那里唱,唱到晚上睡觉,好像时间不多了得抓紧听戏一样。

既然都是他听过的戏……赶时间有什么意思啊?

侍卫本来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丞相大人还喜欢画个大浓妆上台去唱戏,比起来的话将军的做法也不算很过分,大概作为高级官员就有权利违背皇帝的政令吧。

可是丞相家的管家偷偷跑来,告诫他一定要劝将军别再听戏了。

“丞相不还演戏吗?”

“早就不啦,”丞相府的管家摇头,“我们丞相一向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政令传达到的时候他正化着妆,直接就卸了。虽说你们将军是皇帝陛下跟前的大红人,明着违背国策也不好吧。”

侍卫想,不,其实和你认为的不那么一样。


他跑去找将军,将军还在听《玉堂春》。台上的戏子显然早接到了政令,又不敢不听将军的,委委屈屈唱着“洪洞县里无好人”,将军倒依旧看得兴致勃勃。

还没等侍卫说出来意,将军就冷笑把写好的字扔给他。“他这不让做,那也不让做。我打不了仗已经十多年了,现在连戏都不让我听,还不如一刀杀了我干脆呢。我倒想看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侍卫不说话了。

他直接跑出了将军府,跑到皇宫里去找皇帝。他跟皇帝说您为什么不想想,将军十多年前辛辛苦苦帮你打下天下,你现在怎么能这么对他。侍卫觉得自己真是了不起,竟然敢直接对皇帝说这种话。

他也不是胆子大,而是反应比较迟钝,一直到说完了才后怕起来。

可皇帝哈哈哈笑起来,侍卫觉得他果然真是个精神病患者,需要治疗:“谁让他不肯好好听寡人的话?只要他听话,什么事都不会有。他之前的那些侍卫们,也不过就是把日常的一些琐事汇报给寡人,他不杀不就好了?打仗会死人,寡人心疼他不让他去他倒还不开心,堂堂一个将军成天待在府里听戏,像话吗?!”

“可您到底想让将军怎么样呢?”

“寡人不过就想让他认个错,道个歉,说他以后都会老老实实地替寡人办事而已。”皇帝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哼,“但这个死性不改的家伙,就是不肯认账。好办,寡人去堵了他的房门,放把火,看他出不出来!”



侍卫再次回到将军府的时候,那里已经烧了起来。

他不管不顾地冲进去,却看到将军如平日里一样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回头笑着看他:“你回来啦。”

“将军不打算走吗?着火了呀!”

“走什么?他要烧死我,还能走到哪里去?”

侍卫明白将军说的“他”是指皇帝,然后挠挠头:“我妈给我讲过介子推的故事,很多年前有个皇帝放火烧山,把介子推烧死在了山里,很后悔,下令以后这天都不许点火做饭。您不觉得和现在很像吗?”

“介子推死了。”

侍卫一愣:“可是皇帝很后悔啊!”

将军却强调了一遍:“介子推死了。”

火苗在不远的地方灼烧着,侍卫却觉得心都一寸寸冷下去。将军不想走,他想像介子推一样被烧死在这个房间里,等着皇帝后悔。“可人都死了,皇帝后悔你也不知道了呀。”侍卫说。

“你该不会以为,我只是和他斗气吧,”将军哑然失笑,“介子推是走不出那座山的,后悔不后悔,与做不做,对皇帝来说永远是两件事啊。”他摸摸侍卫的脑袋,笑了,“你走吧,你娘还需要你照顾,你还没给她抱个孙子。”

“将军,您是不是……喜欢过皇帝陛下呀?”侍卫突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哈?”

“您上回跟我说,喜欢一个人,就是心甘情愿为他做事,那样的话,您过去心甘情愿地帮皇帝陛下打天下,不就是喜欢他吗?”

“……”将军愣了一会儿,“也许吧。”

然后侍卫说:“所以我喜欢您呀,将军,我心甘情愿地为您去死。我是您的侍卫呀,您不走,我怎么会走呢?我妈也说过,因为喜欢的人去死,也是很值得的事,她会支持我的。”

他拉着将军的手往外跑,可是这时候已经晚了,他们不应该在火场里说这么多话。房梁在大火里烧着了,倒下来,将去路完全挡死了。

火焰终于逼到了眼前。

侍卫看着将军对他笑起来,笑得比火光还温暖:“谢谢你。那样的话……现在的我,很喜欢你。”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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