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

花有荣枯之期,水作无尽之流

Wax and wane 片段

1

小小的阿圆仰着脸,眨巴着乌油油的黑眼睛问父亲,阿爹阿爹,阿圆是怎么得到这个名字的呢?

父亲粗糙的大手抚摸着阿圆的小脑袋。

“阿圆,阿圆,我们一家都团团圆圆的,像那天上的月亮一样……”

“月亮真好看,像张饼一样,黄橙橙得好想咬一口呐。”

2

可是月亮圆了又缺了,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外头的世界也像月亮一样,天下分合。

曾经强大的水之国分崩离析,澜之国好不容易吞并各方诸侯,国君却在尚未稳固统治前殡天,且无子嗣。

3

“老大,不如给这小白脸来个下马威。”赵老三道。

禾盛阻止了下属的贸然行事:“不必,先摸清他的来意。”

书生摊开两手,向山上诸人示意他并没有带任何兵器,然后笑着开口:“各位草莽英雄,在下任泽祖,泽被苍生的泽。”

“拽什么文,瞧不起没读过书的?”

“没读过书,不用急,以后也有的是时间读。”书生并不准备继续这个话题,一眼就盯住了作为山贼领袖的禾盛,“先生……”

禾盛打断了他:“不是什么先生,吾名禾盛,算是这里的东道主。”

4

鸿景九年的紫烟山,炎炎夏日里莫名就下了场雪。

冷得惊人。

阿圆本是来寻她丈夫的,此刻却停在门前踌躇不敢入内。瑟绯忒医馆里的那段时间,足以将这个曾经刁蛮娇纵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磨尽棱角。

两个人的说话声从房内传来,兴许是没想到这时段会有人靠近,也没压低声音。

一个是她过去的夫君,如今鸿景王朝的皇帝陛下,另一人的声音似曾相识,却如何都想不起来在何处听过。

“任哥,”那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偏中性,难辨雌雄,“上学的时候,我们以文会友,鸿雁传书,见面后游山玩水的日子里你告诉我,你会娶芙琪做你的妻子。”

“阿芙……”任泽祖似是叹息了一声,“你怎么就不明白……”

对面的声音突然就凌厉起来,打断了他的解释,“没错,我明白,你愿意娶陶芙琪为妻,却不愿娶陶绍萱为妻!”

阿圆愣住,她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声音为何听来耳熟,可不是嘛……当今的一字并肩王,陶绍宣殿下。

然而她更想不到,这两人的对话竟朝着一个奇怪的方向奔驰而去了。

“既然你违背了你的诺言,”陶绍萱说,“把皇位给我吧。”

“……”

“怎么?不想给吗?”

“女主当国,其民不宁。常琴枝的结局你也看得见,弱水湖不知深浅几何,与爱郎同死也许有人觉得浪漫,但我们都清楚,最后留在史册上的结局只会是她残忍地杀害爱国志士张世骥,后自沉于弱水湖。”

“少说这些废话,澜宁王朝的覆灭与常氏的性别全无干系,你若不肯乖乖把皇座给我,我便自己来取。”

陶绍萱既已将话说开,任泽祖便也无需再做冠冕文章,“你以为石川和容缺会服你?”

“容缺透支生命,如今早是个废人,至于石川,我自会收拾了他。”陶绍萱忽然发出一声诡异的笑,“我管不了你花心,但我可以把你关起来,那时候……你就是只属于我的了,任哥。”

……

阿圆把这件事告诉容缺时,楚国公扬眉笑了笑:“啊,这也是为什么会说,女主当国,其民不宁的道理嘛。陶绍萱的优柔寡断,迟早有一天会要了她的命。”

5

南域缺光明。

容缺乃是容家次子,其长兄容楠英姿勃发,幽默健谈,鸿景盟草创者之一,却不幸被同伴背叛,惨遭屠戮;幺弟容明逝去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即将天下一统时,他却为救友人而献出了生命;母亲及小妹容柠在逃难中感染瘟疫,不治身亡……

前行的路上,亲友不知倒下凡几,苍白瘦弱的少年顾不得擦拭眼眶中的泪水,他将每个人的嘱托与期望扛上肩头,一步一步走下去,走到天尽头。

每每念及这些,阿圆便觉心疼。

“小容……”

男人抬起头,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抹微笑,仿佛阳光洒在极冻寒川,他眉眼间依稀还是少年时的样子,却不知为何,第一次染上了犹豫不安的神色。

“大姐,一直抽不得空去探望你……不要见怪。”

“我哪儿需要探望,”阿圆摇摇头,相比自己,施展火法透支生命而长年卧病不起的容缺更需要人照顾,“你倒是……这么冷的天还出来做什么?”

容缺垂了眸,看不清表情:“陛下需要,我便会做。”

“……”她想问他为什么,整理了许久语言却始终问不出口来,只是道,“保重身体。”

6

潇湘血泪,怎忍见水色潋滟

名誉尽污,何颜对天光灿烂

风过回廊霜寒彻骨难诉顶峰之侧艰难

只恨不能再见故国万年

7

听完她的话,容缺一言不发。

他抿着唇,双手放在膝上,紧紧交叉在一起,直到青筋从苍白的皮肤上迸结出扭曲的图案。

“他错了。”良久,容缺安静道,“对不起。”

“小容,你并不需要为他的错道歉,”阿圆突然莫名地有些心悸,眼前的人面无表情,她猜不出他此时此刻的心情。昔日里天真羞赧的少年早于某个谁也没有注意的瞬间消亡在世上,她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真切地体会到容缺已经是个老练的政客,也明白了这么多年他是如何才能顶着一张清秀无害的娃娃脸来服众。

可她在害怕。

她的十指都在抖,满是枯槁皱纹的手是她,是他们衰老的见证。来的路上很多人对她说,千万别对容缺说实话,会招来祸殃的。她知道她不该做这般恶意的推测,但在柏莎时刻骨铭心的教训仍然像石碑上的魔法铭文一样沉重的镌刻在她心里,辉子和材子临死前的惨状几乎泣诉着,再如何的羁绊都比不过利益的纠葛,“小容……”

容缺抬了眼,眸子一片澄澈,那个瞬间他恍惚和四十多年前没有任何区别,天真,直率,将整个生命全奉献给南域数千万百姓。

无所畏惧。

“我会把这一切,停下来。”

他说。

那是阿圆最后一次见到容缺。

8

阿圆静静地躺在丽灼宫冰冷的床榻上,任娇对她说,父皇临终前已说不出只言片语,但他硬是拽着她的手,挣扎着画了一个圆。

任娇说,应该是指母亲您的名字吧。

没人知道那年鸿景山的榕树下,她拉着他的手,在泥泞的土壤上画下那个圆,她说那象征着他们的爱情。后来鸿景建国后,她重回旧地,却发现泥地上的圆已在风吹雨打中消失。

他居然还记得。

9

阿圆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生命的最后她回到童年时生活的小镇,白发苍苍,没人认得出她,只是有人见她衣裳精致,想凑上来巴结。她的人生像是一个圆,兜兜转转好多年,最后又回到了起点,却一无所有,连过去曾经有过的那些都失去了。

比如希望、梦想,比如……良知。

她想起容缺。

容缺的一生充满了缺憾,倒在前路的哥哥们、冻饿而死的幼妹,尽不到兄长职责去保护的小弟,子欲养而亲不在的伤悲,还有他永远不能暴露在阳光下的爱情……

然而他一直坚持着自己的理念。

至死不渝。

10

锈迹斑驳的铁钉贯穿女尸的头颅,将枯槁的残尸钉死在草垛边的泥地上,干涸腐臭在一旁的也不晓得是什么液体,倒教来来往往的全掩了鼻,快步走开。

谁也没心思去理。

物以稀为贵,新鲜才有人想瞧几眼,可这年头活人却比死人稀罕,谁还有兴致盯着具死尸饱什么眼福呢?尽管听说这半老徐娘生前长得不赖,可一张脸早不知被何人划烂了,用得似乎正是眼下插在她脑袋上的那根铁钉。本还有几个血气方刚的汉子想趁机吃些野食,他们不懂文化人说的“冰恋”,不过很多时候有的玩就不错了,但扒了衣服才晓得这娘们下身也被捅了个稀烂,只好悻悻然道声晦气。

其后又来了几名妇人,她们好不容易才把女尸掌中捏得死紧的丝帕掏了出来,因她捏得过紧,掰开手指花了老大力气,妇人们不由有些着恼,在死尸身上踹了几脚,“这婊子不知和多少男人睡过,死得该。”她们的鞋本就沾了不少泥,也不在意再沾些血。善于持家的妇人们展平了帕子,做工早看不清了,不过好在料子不错,她们心满意足地笑,预备送到当铺去换些银子,又开始筹划着如何才能令自己得了大头。

其中一名妇人的女儿也随了来,贪婪地瞅着帕子上依稀还能瞧见的纹理,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倒还有几分天真烂漫的,“娘,你瞧,这帕子左边那角,绣了朵花呀。”

不是富贵人家常绣的牡丹芍药,也不是青楼戏子偏爱的梅兰竹菊,这纹理在帕子上可不多见。不算很好看的花,红艳艳的,也不知是原本就这色彩,还是被血染成了红色。

“这不是村口开的喇叭花嘛!”

“大户人家哪会把喇叭花绣手帕上?!”

“这贱人不是个娼妓吗?”

“我听说呀……是相国的远房侄女儿……”

“远房什么呀……搞不好已经是房里人啦。”

“她到处勾搭男人嘛,坏了相国的好名声……相国哪还会护着她?”

“哪能啊,听我大表哥的二舅子的三表弟说,就是丞相派人把她杀了的。”

再美丽的华服,血污泥泞之中都脏得教人反胃,妇人们捏着帕子,污言秽语中渐渐走远,只留下那具腐肉,曾经美丽动人的眸子空洞地望向天空,灰暗无光。

一曲曾使长宁醉,一笑能抵千金辉。

红颜枯骨,百年一瞬,不过如是。

长宁城中如穿花蝴蝶般辗转的歌姬啊,终于是如残枝败叶般凋零于泥中。

光阴是否会后悔,此时她昔日的同行,蓝桥是鸿景王朝的皇后,不说母仪天下,也是馔玉炊珠,而长宁城中最耀眼的明珠,却落得个穿脑而死。

锦帕上火红的花朵仍绽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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