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

花有荣枯之期,水作无尽之流

苏裕

1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谢谢……”

苏裕从摩肩接踵的人流之间穿行而过,在与每一位陌生人发生眼神接触时,真诚的光总从她的眼眸中跃过,连带着扯起嘴角微微的笑。

羞赧却诚恳。

“嗯,好的,没问题,我会尽力。”

只要是不触及底线,也能够完成的事情,旁人询问时,少女都会点头,安安静静地笑。她不会为难自己,但会在己所能及的范围里,做出举手之劳的帮助。不求回报,因为大多数人都会记得清楚,至少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乖巧懂事。

苏裕从进了公寓楼就开始由小步行走调整到大踏步,快步跨进自己卧室,继而紧紧关上房门。空荡荡的屋内只有她一个人,寂静而舒适。微风吹过窗边挂着的蓝色兔子风铃,叮当作响。她脱去外套换上家居套装,放下包,卸下微笑,揉了揉有些僵硬的面颊,面无表情。

她不爱人际交往本身。结识朋友是为了人脉为了利益或潜在利益,而不是为了友情这样虚无缥缈的事物。对她来说,那只是一项工作,疲惫而了无生趣。

她的梦想是攒到足够多的钱,保证自己的吃穿及精神食粮的来源,悠闲的午后窝在只大大的抱枕上,整个身体被柔软的沙发淹没,然后开启脑洞,在幻想里自由自在地游荡。

裕,衣食足。

足矣。

如果可以成为鲁宾逊,那也许苏裕能成为最快乐的鲁宾逊。

然而,鲁宾逊只是个偶然,人是社会性的动物。

也就是说,在没有一个好爹一个好妈,没有超常异能金手指,也并没有遇到白胡子老爷爷和高科技系统的情况下……不在社会上搞好人际关系,你是混不下去的。

苏裕只是个其貌不扬并平庸无能的女生,而且心地也决计称不上善良,符合不了玛丽苏女主的人设。

她嫌弃乞丐脏臭,断然不会给予哪怕一分的施舍,这不单单是因乞讨者中骗子太多,也许只是看不惯分明可以自力更生,还非用脸皮换取阿堵物的行径;憎恶老而不死、拄着拐杖四处蹒跚的人,老人中不是没有精神矍铄、一眼望去便觉干练的,她实在不理解,为何当一个人活得还不如死狗的时候,还会走出门来让人看,于是欣赏王屋山式的作风;轻视丑陋无能之辈,纵然她自己也如此。

更糟糕的是,她太自私。

当能判定某人对己绝无用处,或不会有太多影响时,她会毫不留情地将彼此的关系斩断。

包括家人。

最后一次见到那个,从血缘关系来算,该叫做“母亲”的女人,怕是有六七年了。

自父母离异,苏裕便再没见过她。

她很小的时候就发自肺腑地厌恶,甚至是憎恨那个女人。

恨到现在。

父亲娶了新的妻子时,小小的女孩几乎兴奋快乐得手舞足蹈,像是得到了一生中最好的礼物。

不是没有亲朋好友乃至于师长向她询问,是否难过。苏裕只是在内心深处呵呵了一声——没经历过的人,少说废话行吗?你们以为你们明白,就以为这世界上每个家庭都一样?

殊不知某句名言说的好,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这哪里是不知情者可以体会的了的?!

苏裕鲜少用“妈妈”来称呼她的母亲,童年时代喊“大怪兽”“蠢猪”,到后来渐渐淡了,只叫“那个女人”。

有件事一直深深烙印在苏裕的记忆里,怎么也抹不去。那是小学三年级吧,数学老师兼教导主任把她喊出教室问话,质问她为什么对母亲又掐又打。

她记得这件事,永远都记得。

由于苏裕平日里伪装得过于完美的乖乖女形象,中年女教师几乎将不敢置信四个大字写在脸上,声色俱厉地训斥后是“春风化雨”地开导。她根本不听苏裕一边假哭一边做出的辩解,义正言辞地宣称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该打母亲,她说母亲养育了你,这就够了。

“可是她先打我的啊……”

“母亲打孩子很正常,她是为了你好。”

“她打我是因为奶奶让她带我去理发,打扰了她看电视。奶奶还让她把她的零食给我吃,她不高兴。”

“她对你有养育之恩,再不好也不能还手。”

“但她从没育过我,养我承认。”

生我而不养,实仇而非恩也。

既然不想养,何必让我来到这世界,何必让我……恨你呢。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balabalabala(以下省略三百字)”

苏裕通过这件事习得两点要领。

一,不要和老师/“权威”争论,赞同他们说的就好,其余随意。二,不要在陌生人面前暴露个人信息。

于是她愈发地低眉顺目,安安静静接受一切安排,乖巧的背后是对一切事物的漠然。

不在乎。

不是没有过梦想,但在尚未来得及坚定下时被狠狠击碎——“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能帮你考好试,上好的高中,好的大学,还是找到好工作?!”

有什么用……

活下去便是人唯一的目标了吗……虽然长大后的苏裕学会了质疑,可她已在太早的时候就失去了不顾一切追逐些什么的勇气,那值得追逐的梦,也早在不知不觉中迷失。

2

许多人相信稚童无邪。

却浑然忘记天真的另一面是残忍。

无知,所以残忍。

大多数孩子不知道他们曾经做下过什么,长大之后不会再做,却遗忘了过去犯下的错误。

“童言无忌嘛,随便是什么都可以被原谅的。”

然而另一些孩子会永远记得那些。

“丑八怪。”

“如果长得丑可以当饭吃,苏裕可以养活全世界的人,啊,不,是全太阳系,全宇宙的人。”

“长得丑不是你的错,但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谁会喜欢你这种丑八怪啊?”

“要不是苏裕长得丑,我还真以为杨绵和她有一腿呢。”

“苏裕,你除了读书以外一无是处。”

“就算你书读得再好,就看你这张脸,也不会有人喜欢你的。”

“你过来做什么,走开一点,这里不欢迎你。”

他们觉得无所谓的言语,一度让十二岁的苏裕陷入极大的自卑、彷徨。女孩仿佛被埋在厚厚的泥土中,没有光,看不见希望,难以呼吸,无法动弹。

那时她父母刚刚离异。

那纸契约签订之前的短短一个月内,苏裕获得远大于此前十二年总和的来自父母的关爱——女儿的抚养者可以赢得三分之二的婚后财产,因此她的选择突然就成了举足轻重的筹码,不得不让博弈双方好生争取一番。

连好些年没有往来,十岁生日都没有一句祝福的外公外婆,都破天荒地打来电话,用难得慈祥的语气循循善诱,“小裕啊,你要晓得,女孩子家,跟妈妈总是比较好的喔。”

苏裕怎么可能上这种当。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父亲,即便早就知道此前父亲就有了外遇。毕竟她已经期盼了好一阵子继母的到来,日思夜想那对怨偶怎么现在还不肯离婚。

那个女人在确切地明白,她注定得不到三分之二的婚后财产后,终于放弃了一个月以来的“漫长”伪装,一双牛眼狠狠剐着苏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大概是想说,“老娘辛辛苦苦怀了你十个月,你凭什么不把老娘应得的报酬拿来。”

苏裕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会想哭,明明是期待了那样久的时刻。她强抑住几乎脱眶而出的泪,平淡地回望过去,一句话也没有说。只在内心默念着,“我们两讫了,‘妈妈’。”

母女俩都没有说再见。

因为那是最后一面,所以那是最后一面。

十二岁的她心里总还留存着那么几寸柔软的地方,奢望着母爱,傻傻地以为也许只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好,才会导致这样的结局。血脉之间的联系总是难以轻易割断,拿了十二年的剪刀断裂也会心酸,无论是由于哪一个理由,那时的苏裕仍然会想会念。

而那些来自同学们毫不留情的讥嘲告诉她,那是因为你丑,所以你就该被所有人抛弃,你就合该去死。

你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苏裕自然也有错。

她认定只有漂亮姑娘才有资格做苦情戏的女主角,娇滴滴哭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而丑陋的姑娘哭起来只会更丑,只会让人捂着眼睛走开,而不会得到任何帮助与同情,就好比西子捧心人人爱,东施效颦惹人笑——究其原因仅是美丑之分,而非东施做作。

所以她并没有告诉任何人,父母离异。

苏裕用极正常的口气提起自己的家庭,将继母的名姓换了前任,笑容明朗,反正也不会有人记得别人母亲的名字。

她对一切讥嘲不做回应,甚至嬉笑着自嘲,仿佛心防坚硬到无坚不摧,却没人能知道,那把钝刀一寸寸在她心上磨,直到把所有的柔软磨砺殆尽,只剩下淡漠。

而苏裕的同学们,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曾给另一个女生带来多大的伤害。

3

幼小的刺猬蜷缩在墙角,试图用尖刺护住柔软的腹部,却忘了自己的刺实则一无是处,无法伤害到任何人。

男孩好奇地伸出手,握紧其中一根,用力向外拉。

断裂开来的尖刺被男孩把玩着,鲜血流进小刺猬的体内,看不真切。

傻乎乎的小刺猬在剧痛下抬起头来,不知不觉就将男孩的模样镌刻进心底的深处。

钱高。

钱高。

苏裕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靛蓝色的墨水留在她每一天的日记上。

很多年后她终于明白,她用尽全力去喜欢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钱高,不过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人罢了。

4

有些时候,有些人有些事,理解并不意味着原谅。

夜晚的车厢里老旧的白炽灯明灭不定,车轮在不断地颠簸中前行着,皎洁的明月将铺得高低不平的柏油路照得如水静谧,却从车窗一角悄悄溜走。

苏裕小口咬着压缩饼干,淡淡的咸味在舌尖喉间滑过一次又一次。身边没有一个熟人,邻座民工泥泞的工作服与整个人散发出的汗臭味让她忍不住往另一侧挪了挪,并尝试用饼干的香气遮住那股臊味。

显然并没有成功,她开始后悔为什么上车时就坐下,还坐进了里侧的座位。于是她决定想些有的没的,让自己沉浸在思考里,也许就能忽视令人不愉的脏东西。

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忽然就有那么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苏裕脑海,她知道这比喻有够烂俗,然而却想不到有什么更好的形容,随即那念头便在她思维最里头那片小小的秘密花园中扎了根,而且仅需下一个瞬间便长成蓬勃茂密的参天大树,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牌子的生长剂。

她和那个女人,那个她从有记忆以来最厌恶的女人,本质上的确是一类人。

血脉的联系,那样突兀地就摆在了她面前。

还记得儿时最怕长辈们说的,不是自己丑陋自己蠢笨自己不听话自己长大后注定一无是处,而是——你和你娘一个样。

为这个苏裕辛辛苦苦努力了那么多年,力求自己变得和那个女人不一样,可是到头来,她忽然就发现,真的是一样的。

她是她的母亲,她是她的女儿啊。

那么恨,又无法否认的事实。

换个角度一想,她一瞬间就理解了十八年都没明白的的事,理解了为什么那个女人曾经的每个周末都喜欢赖在大床上一边吃零食一边看电视,理解了为什么那个女人从不肯把她的零食及她自己买回来烧的仅有的几个菜分给苏裕,理解了为什么六年来那个女人从没有来看她过一次……

她彻底理解了。

因为如果是她,也会这样的。

寒意从小小的秘密花园土壤里钻出来,将苗圃全冻了个结结实实,像是听别人说起过的冰雕,然后迅速的蔓延开来,遍布苏裕全身上下,直至十指冰凉。

她不由将浅灰色的外套又紧了紧,恍惚间想这个秋天怎么忽然就冷下来了,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抬眼望去,车厢里睡的睡吃的吃玩手机的玩手机,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关心为什么这个十八岁的少女在还尚且温热的秋初又加上一件厚重的外套。

苏裕又想,倘若哪天我有了孩子……最后会不会也和那个女人的结果一样?

她望着黑夜,笑了笑。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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